羊弼看着羊谨，目光深邃：

　　“文训，你方才所言，可有依据？”

　　羊谨道：“孙儿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太平道在扬州已有坛场，信徒日增。青徐兖豫，传闻更盛。若再过几年，待其羽翼丰满，一旦举事，必是雷霆之势。”

　　羊弼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良久无言。

　　羊衜沉吟道：“从祖父，三弟所虑，确有道理。我近日在郡中读书，也听说流民日多，各县多有盗贼。只是没想到会与太平道有关。”

　　羊秘道：“若真如三弟所言，咱们泰山地处要冲，首当其冲。羊氏数代积累，不可不防。”

　　羊衜忽然道：“三弟，你既要招揽豪杰，可有人选了？”

　　羊谨看向他，道：“大哥可有什么推荐？”

　　羊衜眼睛一亮，道：“我倒是知道一人，或可一见。”

　　羊谨心中一动：“何人？”

　　羊衜道：“泰山钜平有一人，姓于名禁，字文则，年二十出头。此人身世寒微，在郡中当个什长，领着十几号人，看守一处隘口。我曾路过那里，见他治军甚严，士卒整肃，比那些世家子弟带的兵强多了。只可惜无人赏识，一直不得升迁。”

　　羊谨心头一震，面上却只是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什长？治军能有多严？”

　　羊衜道：“我去时正赶上他带人操练。十几个人，列队、行进、转向，整整齐齐，一声不吭。他站在队前，目光如刀，那气势不像什长，倒像个将军。”

　　羊谨点点头，沉吟道：“大哥既如此说，此人必有过人之处。明日我便去钜平看看。”

　　羊弼这时转过身来，看着羊谨，眼中竟有几分欣慰之色：

　　“你父亲来信说你变了，老朽还不信。如今信了。”

　　他走回座中，示意羊谨坐下，缓缓道：

　　“你方才所言，便是老朽，也没有你这般思虑。没想到，你一个少年，竟能看得这般深远。”

　　羊谨心中一松，躬身道：“从祖父过誉了。”

　　羊弼摆摆手，正色道：“既如此，老朽便不拦你。你想在泰山访求人才、征募勇士，尽管去做。族中能帮的，自会帮你。老大在郡中读书，有些故旧；老二擅谋，可帮你参详；老四虽小，也机灵，跑腿传话尽可使得。”

　　羊衜、羊秘、羊耽一齐点头。

　　羊弼顿了顿，又道：“只是记住——做事要稳，不可张扬。太平道的事，咱们心中有数便可，不必四处张扬。若真到了那一天，羊氏上下，自会同心。”

　　羊谨起身，郑重一揖：

　　“多谢从祖父！多谢诸位兄弟！”

　　羊衜扶起他，笑道：“自家兄弟，何必言谢。”

　　羊秘也道：“三弟在外为家族谋划，我们在家中自然鼎力支持。”

　　这一夜，羊谨睡得格外安稳。

　　在族中休整几日后，羊谨便带着徐盛，由羊衜陪同，往钜平而去。

　　钜平是泰山郡下辖的一个县，在奉高西北数十里处。三人骑马，行了半日，方才抵达。

　　羊衜引着他们来到一处山口。那山口两山夹峙，是往来要道，一侧设有关卡，几间茅屋，一面破旧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关前站着十几个士卒，有的靠着栅栏打盹，有的蹲在地上赌钱，松松垮垮，不成样子。唯独角落里，有十几个人正列队操练。

　　羊谨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身上。

　　队列整齐，动作划一，虽只有十几个人，操练起来却虎虎生风。队前站着一个青年，二十出头，身量不高，却站得笔直。他目光如电，口中呼喝有声，每一个动作都亲自示范，一丝不苟。

　　羊谨看了片刻，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那青年见他走近，喝令队伍停下，上前一步，抱拳道：

　　“足下何人？来此何事？”

　　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势。

　　羊谨拱手道：“在下羊谨，字文训，庐江司马，此番回泰山省亲。昨日在家中，听家兄说起于什长治军有方，特来拜望。”

　　青年微微一怔，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羊耽，目光微动，抱拳道：

　　“草民于禁，字文则，见过羊司马。不知司马有何见教？”

　　羊谨微微一笑：“于什长方才操练士卒，我看了许久。十几个人，能练成这样，不容易。”

　　于禁神色不变，淡淡道：“分内之事，不值一提。”

　　羊谨点点头，忽然道：“以于什长的本事，只带这十几个人，不觉得可惜么？”

　　于禁目光一闪，沉默片刻，道：

　　“禁出身寒微，能当个什长，已是侥幸。不敢奢求更多。”

　　羊谨道：“于什长治军之严整，那十几人在你手下，列队行进，整整齐齐，一声不吭，气势如鸿。胞兄曾多次盛赞于你。”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亲眼所见，果然盛名之下无虚士。你的队列、你的号令、你士卒的精气神，都比旁边那些强出十倍。你有本事，有抱负，却困在这山沟里，看守一道无关紧要的隘口，领着十几号人，日复一日——”

　　他轻声道：“于什长，你甘心么？”

　　于禁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身后那些士卒都停下操练，静静看着这一幕。

　　良久，于禁缓缓开口：

　　“司马想说什么？”

　　羊谨看着他，目光坦然：

　　“庐江郡正在招募勇士，以保卫疆土、安定庶民。如今，太平道猖獗，天下乱势已显，正是大丈夫建功之时。我今为庐江司马，公若不弃，愿以军候之位待之。”

　　于禁愣住了。

　　他身后那些士卒也愣住了。

　　于禁怔怔地看着他，眼中渐渐涌起一股复杂的神色。

　　那是被人看见的震惊，是被人认可的感激，是多年埋没后终于遇见知己的复杂心绪。

　　他忽然退后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

　　“承蒙主公不弃，禁愿追随左右！”

　　他转过身，看向那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士卒，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他走到他们面前，沉声道：

　　“兄弟们，禁今日得遇明主，要走了。你们......好好当差，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