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山川入画惊初见,母子相依感至诚
夕阳西下,一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前方,陈留郡的界碑已隐约可见。
离开山阳郡,一路向西,地势渐平,田野渐阔。官道两旁麦田青青,在春风中摇曳,偶尔能看见农人躬身劳作。但与之相伴的,是越来越多的流民,三五成群,沿着官道踽踽而行。
某日午后,他们终于进入陈留郡境。
陈留郡属兖州,治所在陈留县,辖境广阔,名士辈出。蔡邕、边让、阮瑀、路粹......这些日后名动天下的名字,都与这片土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羊谨策马而行,心中暗暗盘算。此番绕道陈留,除了想见识中原风物,更重要的,是想寻访几个日后能搅动风云的人物。
正想着,忽见前方官道旁围着一群人,不时传出喝彩声。徐盛好奇道:“主公,那边好热闹!咱们去看看?”
羊谨点点头,带着众人催马上前。
拨开人群,只见一个青年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着什么。他衣衫破旧,蓬头垢面,却神情专注,对周围的一切视若无睹。地上画着一幅图——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清清楚楚。
羊谨心中一震,下马走近,蹲下身细看。那图精细异常,山川走势、城池方位、道路远近,无一不备,竟是一幅完整的陈留郡地形图。
“足下画得好图。”羊谨轻声道。
那青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眼神却出奇的清明。他看着羊谨,忽然咧嘴一笑:
“你懂图?”
羊谨点点头:“略懂。”
那青年眼睛一亮,扔掉树枝,站起身,拱手道:
“在下陈留毛玠,字孝先。敢问足下是?”
羊谨连忙还礼:
“在下羊谨,字文训,现任庐江司马。”
毛玠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忽然道:“足下可是从泰山来?”
羊谨一怔:“孝先如何得知?”
毛玠微微一笑,指着他的队伍:“泰山羊氏,庐江司马,随行多有壮士。近日多有传言,有人四处招揽豪杰,想必便是足下。”
羊谨暗暗心惊。此人困顿如此,耳目却如此灵通?他沉吟片刻,道:
“孝先既知在下所为,可愿借一步说话?”
毛玠点点头,随他来到一处僻静的茶肆。
二人落座,毛玠也不客套,开门见山道:
“将军招揽豪杰,所为何来?”
羊谨坦然道:“天下将乱,在下欲早做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毛玠目光一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足下可知,何为‘备不时之需’?”
羊谨道:“请孝先兄指教。”
毛玠道:“备不时之需,不在兵多,不在粮广,而在人心。”
毛玠继续道:“天下将乱,各地豪强必纷纷起兵,或自保,或图利。然能成事者,必是得人心者。何以得人心?一曰安民,二曰用贤,三曰守信。足下既在庐江为官,若能稳住根基,收揽人心,待天下大乱之时,未必不能有一番作为。”
羊谨深深看他一眼,忽然起身,郑重一揖:
“孝先兄高见!谨受教了!”
毛玠连忙扶起,苦笑道:“玠不过一个落魄书生,哪里当得起足下如此大礼。”
羊谨摇头道:“孝先兄之才,岂是落魄二字能掩?在下斗胆,想请孝先兄同往庐江,共谋大事。不知孝先兄意下如何?”
毛玠沉默良久,缓缓道:
“足下看得起玠,玠感激不尽。只是,玠有一事需先言明。”
羊谨道:“请讲。”
毛玠看着他,目光坦然:“玠家贫,若随足下南下,恐老母无人奉养。足下若能容玠携母同行,玠愿追随左右。若不能——玠只能辜负足下美意。”
羊谨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更加敬重。他郑重道:
“孝先兄至孝,在下岂能不成全?令堂同行,一切用度,皆由在下承担。”
毛玠怔住了。他盯着羊谨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深深一揖:
“主公在上,请受玠一拜!”
羊谨连忙扶起,笑道:“孝先兄不必多礼。”
当晚,羊谨随毛玠回到他栖身的破屋。
一间茅屋,四面透风,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一口破锅、几卷竹简。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白发苍苍,面容憔悴,见有人来,挣扎着要起身。
毛玠连忙上前扶住,温声道:“阿母,这是羊司马,庐江来的。他要请儿子去庐江做事,儿子答应了。往后,阿母跟儿子一起去。”
老妇人看着羊谨,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似要行礼。羊谨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温声道:
“老夫人不必多礼。往后您便是我的长辈,一切有我。”
老妇人怔怔看着他,忽然落下泪来。
毛玠在一旁,眼眶也微微泛红。
三日后,毛玠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扶着老母,随羊谨一行离开陈留。
临行前,羊谨特意去拜访了陈留郡的几位名士——边让、路粹等人,但大多无缘得见。边让称病不出,路粹避而不见。羊谨也不在意,只当是寻常礼数,一一留下名刺便罢。
出了陈留县城,天色阴沉,似乎要下雨。郑浑抬头看了看天,道:“主公,这天色不好,前方二十里外有个亭舍,咱们不如赶一赶,在那里歇息。”
羊谨点点头,一行人加快速度,往亭舍而去。
刚走出十余里,大雨倾盆而下。众人虽带有蓑衣,却也被淋得浑身湿透。好在亭舍就在前方,众人催马疾行,终于在大雨中赶到。
亭舍不大,只有几间茅屋,却胜在干净。羊谨让士卒们安顿马匹、生火烤衣,自己与郑浑、毛玠、于禁等人在屋中对坐。
毛玠的老母被安置在里间,有徐盛照看。毛玠坐在羊谨身侧,望着外面的雨幕,忽然道:
“主公,此番收留玠母子,玠无以为报,唯有竭尽所能,为主公谋划。”
羊谨微微一笑:“孝先不必多礼。你能来,便是对我最大的助益。”
于禁在一旁道:“主公,咱们接下来往何处去?是继续西行,还是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