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伏兵骤起山河动,溃卒惊逃草木腥
皇甫嵩勒马立于谷口东侧的一处高坡上,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西面那条蜿蜒的官道。他身侧,越骑校尉、屯骑校尉及数名北军将领环立,人人甲胄鲜明,面色沉凝。身后更远处的山坡背面,两千北军精锐伏在草丛和乱石之后,屏息凝神,连战马都被衔住了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将军,”越骑校尉低声道,“羊校尉那边已派吴敦前去挑战,若何仪中计,半个时辰内必有消息。”
皇甫嵩微微颔首,目光却不曾从官道上移开。他抬起手,感受了一下风向——东南风,微微拂过山谷,带着几分燥热。两侧山壁上,林木茂密,枯枝败叶堆积,若在谷中放火,片刻便成燎原之势。但他今日不打算用火攻。火攻虽猛,却难控制,且何仪所部多是陈县本地人,地形比他更熟,火起之后未必能全歼。
他要的是全歼。
“传令,”他沉声道,“待何仪入谷后,越骑校尉率骑兵堵住西口,屯骑校尉率步卒封住东口,本将亲率中军从两侧山坡压上。三面合围,不留一个活口。”
二将齐声低应:“诺!”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山坡上的士卒们伏在草丛中,一动不动。有人咬着草根解渴,有人闭目养神,有人紧握兵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战马卧在地上,马嘴被布条缠住,只能从鼻孔喷出粗重的气息。
忽然,谷口西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叫喊声。
皇甫嵩目光一凛,凝神望去。
只见官道尽头,一彪人马正朝谷口狂奔而来。为首那黑脸汉子提着一口大刀,跑得狼狈不堪,身后五百士卒旗帜歪斜、队伍散乱,有的丢了盾牌,有的拖着长矛,活脱脱一支被打垮的溃兵。正是吴敦和他的部下。
“来了。”皇甫嵩低声说了一句,右手缓缓按上剑柄。
吴敦率部冲入谷中,脚步不停,一路往东奔去。他跑得“气喘吁吁”,不时回头张望,脸上写满了惊恐。那模样,任谁看了都以为他是真的在逃命。
片刻后,谷口西面烟尘大起,数千黄巾蜂拥而入。
何仪骑着一匹黄骠马,手持铁槊,一马当先。他身后三千精兵齐声呐喊,杀声震天。何仪望着前方那些狼狈逃窜的官军,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他已在心中盘算,追上这支溃兵之后,是先斩了那黑脸汉子,还是留个活口问问皇甫嵩主力何在。
“追!一个都别放跑了!”他厉声大喝。
三千黄巾如潮水般涌入落鹰谷,脚步急促,喊杀声在山壁间回荡,震得两侧树枝簌簌作响。
何仪追到谷中深处,忽然勒住了马。
他眯起眼睛,环顾四周。这条山谷比他预想的要长,两侧山壁也比他预想的要陡。官道在这里收窄,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前方那些溃兵已经跑出了数百步,身影渐渐变小,却仍未出谷。
太安静了。
方才那些溃兵的叫喊声、脚步声,此刻仿佛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剩下山谷中空洞的风声和自己身后士卒杂乱的喘息。
何仪心中一凛,猛地抬头看向两侧山坡。
山坡上,林木森森,寂静无声。
但那种寂静,不是山野该有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兽吼,连风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不对!”他厉声大喝,“中计了!快撤!”
话音未落,两侧山坡上,号角声骤起。
那号角声如惊雷炸响,在山谷中回荡不绝,震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无数官军从林中蜂拥而出,前方的山坡上,后方的山坡上,左翼的树林里,右翼的乱石后,到处都是官军的身影。旌旗招展,刀枪如林,那面巨大的“皇甫”帅旗,正在谷口东侧的高坡上迎风飘扬!
何仪瞳孔骤缩,面色惨白如纸。
“杀——!”
皇甫嵩一声令下,万箭齐发。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谷底的黄巾士卒猝不及防,成片成片地倒下。有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箭矢钉在地上;有的人举盾格挡,却被密集的箭矢射穿了盾牌;有的人转身想跑,却被后面的同伴撞倒,踩踏而死。惨叫声、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在谷中回荡不绝。
“稳住!稳住!”何仪嘶声大吼,挥槊拨打箭矢,“结圆阵!盾牌手在外!”
但他的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巨大的喧嚣中。三千精兵挤在狭窄的谷底,前后不能相顾,左右无法列阵,只能任由箭矢收割性命。几个头目试图组织抵抗,却被官军的弓箭手重点照顾,转眼便成了刺猬。
何仪咬牙,猛地拨转马头,厉声大喝:“突围!退回陈县!”
他率亲兵拼死往西冲去,铁槊横扫,连拨数支射来的箭矢。身后残存的士卒见主将突围,也纷纷跟上,挤成一团往谷口涌去。
但谷口早已被堵死。
越骑校尉率两千骑兵列阵于谷口之外,长槊如林,铁甲如墨。他望见谷中烟尘大起,知道何仪试图突围,当即拔出长剑,厉声道:“放箭!”
第二轮箭雨倾泻而下,将冲在最前面的黄巾射倒一片。何仪挥槊拨打箭矢,左臂却中了一箭,闷哼一声,险些栽下马去。他咬牙拔出箭杆,鲜血顺着甲胄往下淌,染红了马鞍。
“冲!冲出去!”他嘶声大吼,不顾伤痛,拼命挥槊。
亲兵们拼死护卫,用人墙替他挡住箭矢。一个亲兵被射穿胸膛,临死前仍死死抓着缰绳,不让战马倒下;另一个亲兵被射中眼睛,惨叫着从马上栽落,被后面的马蹄踏成肉泥。
何仪率残兵冲到谷口,迎面正遇上越骑校尉。
“何仪!”越骑校尉厉声大喝,挺槊便刺。
何仪挥槊格挡,二人战在一处。交手不过数合,何仪便觉左臂剧痛难忍,力气渐渐不支。他心中大骇,虚晃一槊,拨马便走。
越骑校尉岂肯放过,率骑兵紧追不舍。
何仪回头一看,只见身后官军如潮水般涌来,自己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越来越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