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议赈济郡丞心折,观流民徐盛情伤
“舍弟信中说,司马在阳都时曾登门造访,对犬子子瑜多有勉励。”诸葛珪放下信,拱手道,“多谢司马青眼。子瑜那孩子,自小聪慧,可惜吾常年在外,不能亲自教导,多亏舍弟照看。”
羊谨含笑道:“子瑜虽年幼,却已显过人资质。晚辈在阳都时,见他读《论语》能解深义,论《为政》知‘温故而知新’,将来必成大器。郡丞有子如此,可喜可贺。”
诸葛珪捋须笑道:“司马过誉了。他还小,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呢?”顿了顿,又叹道,“吾有三子,长子瑾,次子均,幼子亮。可惜都不能带在身边,只能托付舍弟。每每思之,心中颇觉亏欠。”
诸葛亮——那个日后名动天下的名字,此刻还只是个三岁的幼童,远在阳都,由叔父照看。
羊谨只温声道:“孔阳公饱学之士,必能悉心教导。郡丞不必过虑。”
诸葛珪点点头,神色却渐渐沉重起来,低声道:
“羊司马,我有一事,想请教高明。”
羊谨欠身:“郡丞请讲。”
诸葛珪叹了口气:“司马在庐江,可知今年扬州收成如何?”
羊谨心中了然,答道:“庐江尚可,但流民渐多。晚辈一路行来,从九江至临淮,再入下邳、琅琊,所见流离失所者,不在少数。”
诸葛珪点点头,面色愈发凝重:“泰山也是如此。这两年连年歉收,今年秋收更是不足往年的五成。仓廪空虚,流民日增,郡中大户又不肯借粮,吾日日为此焦头烂额。前些时日,郡守命吾筹粮赈济,可这粮从何处来?”
羊谨沉吟片刻,道:“郡丞可曾想过,以工代赈?”
诸葛珪一怔:“何为以工代赈?”
羊谨道:“《管子·乘马数》云:‘若岁凶旱水佚,民失本,则修宫室台榭,以前无狗后无彘者为庸。故修宫室台榭,非丽其乐也,以平国策也。’此法就是在下所说的‘以工代赈’。”
羊谨顿了顿继续道:“流民之所以为患,在于无事可做、无粮可吃。若郡中能兴办工程,招募流民做工,日给口粮,既解了流民之急,又做了实事。所费之粮,总比让他们聚众生事要好。”
诸葛珪眼中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司马此计甚好。只是粮从何来?便是以工代赈,也得有粮才能开工。”
羊谨微微一笑:“粮,可以向大户借。但不必是借,而是‘换’。”
“换?”
“郡中可出告示,凡捐粮者,记名在册,日后可优先承租官田、承包工程。若是豪强大户,捐粮达到一定数目,可报请朝廷旌表,赐予匾额。这些人要的不是粮,是名,是利。给他们想要的,他们自然会拿出粮来。”
诸葛珪听完,愣了好一会儿,忽然起身,深深一揖:
“羊司马高见!令我茅塞顿开!”
羊谨连忙扶起:“郡丞言重了。晚辈不过随口一说,是否可行,还需郡丞细细斟酌。”
诸葛珪摇头道:“羊司马不必过谦。这一番话,解了我多日之忧。他日若有所成,皆赖司马点拨。”
他顿了顿,又叹道:“羊司马这般年纪,便有如此见识,将来必成大器。我那三个孩子,若能得司马一鳞半爪的指点,便是他们的福分了。”
二人又闲谈片刻,话题从地方政务转到世家旧事,从洛阳朝局谈到州郡动向。羊谨言语得体,见解不俗,诸葛珪越听越是心惊——这少年言谈间对时局的洞察,竟比许多官场老手还要敏锐。
不知不觉,日已西斜。羊谨起身告辞,诸葛珪送至门外,临别时忽然道:
“文训此番回泰山省亲,若在郡中遇见可用之人,不妨留意一二。泰山民风剽悍,多出豪杰。只可惜寒门子弟难有出头之日,空有一身本事,也只能埋没乡野。”
羊谨心中一动,拱手道:“多谢诸葛公指点。”
离开郡丞宅第,天色尚早。羊谨没有急着出城,而是带着郑浑、徐盛在城中漫步。
奉高的街巷,比庐江多了几分质朴,也多了几分萧索。偶尔能看见衣衫褴褛的流民蹲在墙角,目光空洞地望着过往行人。有施粥的棚子搭在街角,几个妇人正在分发稀粥,流民们排着长队,一声不吭。
徐盛看着那些流民,忽然低声道:“主公,盛小时候,也饿过肚子。”
羊谨转头看他。
徐盛望着那些流民,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阿爹阿娘走得早,盛在族中,虽说不至于饿死,但也常常吃不饱。那时候盛就想,若是有朝一日能吃饱饭,一定要让那些挨饿的人也吃饱。”
羊谨沉默片刻,轻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徐盛重重点头。
郑浑在一旁道:“主公,天色不早,咱们是今日出城,还是明日再走?”
羊谨望了望天色,道:“今日便不出城了。在城中歇一晚,明日一早回祖宅。”
当晚,一行人在奉高城中寻了家客舍歇下。
羊谨坐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脑海中浮现出白日里见过的那些面孔:诸葛珪的愁容,街角流民空洞的眼神,还有徐盛说起往事时眼中的光芒。
世家与寒门,饱者与饥者,繁华与凋敝,并存于同一片天空之下。
而这天平,正在缓缓倾斜。
次日清晨,羊谨一行离开奉高,往泰山羊氏祖宅而去。
羊氏祖宅不在奉高城中,而在平阳县境内的龙山脚下。平阳乃泰山羊氏世代所居,从先祖羊侵官至司隶校尉开始,羊氏便算得上是泰山大族。
出奉高城北行三十余里,地势渐高,山路渐窄。两旁山峦起伏,松柏苍翠,虽已是初冬,仍能望见满山青黛。徐盛一路东张西望,对这北地风光满是新鲜。
“主公,这山可真大!”他指着远处连绵的山峰,“比庐江的山大多了!”
羊谨笑道:“这是泰山余脉。再往北几十里,便是真正的泰山了。”
徐盛咋舌:“那得有多高?”
郑浑在一旁道:“泰山主峰千余丈,登顶可望见东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