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赴任四)
羊谨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温声道:“莫怕。你做不好,还有我。我给蔡公丢脸,也轮不到你。况且,你方才在马车上说的那些话,已经比许多为官多年的人都要明白。你只需要照着你心里想的去做,便不会错。”
蔡琰伏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渐渐平息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渡船靠岸,队伍重新整队,沿着官道继续南行。
进入广陵郡境后,景象渐渐不同。
官道两旁的田野虽然仍显荒芜,但已能看见新翻的泥土。
一些地块上,麦苗青青,在春风中摇曳生姿。
田垄间,偶尔能看见农人驱牛犁地,或弯腰播种。他们的衣衫依然破旧,面庞依然瘦削,但眼神中已有了几分生气,不再像淮北那些流民一样空洞绝望。
沿途的村庄也渐渐有了人烟。有的村庄正在重建,茅屋的骨架已经搭起,妇人们在河边洗衣,孩子们在村头追逐嬉闹。
炊烟袅袅升起,与春日午后的阳光融在一起,竟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蔡琰掀开车帘,望着这一幕,眼中渐渐有了光彩。
“夫君,你看那边!”她指着远处一片新开垦的梯田,兴奋地道,“那片田垄修得多整齐!还有那边的水渠,引水灌溉,一定是郑长史他们的手笔!”
羊谨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一片梯田层层叠叠,田埂用石块垒得整整齐齐,田间的水渠纵横交错,将山上的溪水引入田中。他虽然不懂农事,却也看得出,这不是寻常农户能做到的工程,必然是官方组织、统一规划的结果。
“郑先生果然能干。”羊谨由衷赞叹。
三月初,队伍终于抵达广陵城外。
远远地,便望见城门外黑压压站着一群人。
走近了才看清,为首之人正是郑浑,身侧依次站着陈群、张纮、糜竺,以及郡中大小吏员数十人。他们皆穿着官服,肃然而立,身后是两排甲士,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更远处,城墙上旌旗招展,城门大开,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有人窃窃私语:“哪位是羊将军?”“听说振武将军年纪轻轻,便斩了张角三兄弟!”“可不是嘛,咱们广陵能有今日,全靠羊将军派来的郑长史和陈主簿......”
羊谨翻身下马,蔡琰也在侍女的搀扶下走出马车。二人并肩而行,朝郑浑等人走去。
郑浑快步迎上前来,跪倒叩首:“广陵长史郑浑,率郡中吏员,恭迎主公、夫人!”
身后数十人齐齐跪倒,山呼道:“恭迎主公、夫人!”
声音在城门外回荡,震得路旁的树枝簌簌作响。百姓们也纷纷跪倒,黑压压跪了一片,鸦雀无声。
羊谨连忙上前,双手扶起郑浑,又对众人道:“诸位请起!羊谨何德何能,敢劳诸位远迎?”
郑浑起身,仔细打量着羊谨,眼眶微微泛红。这一年多未见,羊谨比在颍川时长高了一些,面容也更加沉稳,眉宇间多了几分久经战阵的锐气,也多了几分初为人夫的柔和。他身侧那位年轻妇人,淡青曲裾,白狐毛领,面容清丽,举止端庄,眉眼间透着一股书卷气,正是蔡邕之女、羊谨的新婚妻子蔡琰。
郑浑向蔡琰拱手道:“夫人一路辛苦。”
蔡琰敛衽还礼,温声道:“郑长史不必多礼。妾在洛阳时便听夫君说起长史之名,说长史是荥阳郑氏子弟,博学多才,处事沉稳。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郑浑连忙道:“夫人过誉。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陈群、张纮、糜竺也上前见礼。
陈群年方十七,身量修长,面如冠玉,一双眼睛明亮如星,举手投足间已有几分成年人的从容与自信。
羊谨打量着他,笑道:“长文,我在庐江时便与你有一面之缘。那时候你在书肆中与那卖赝品的书商辩驳,条理清晰,气度从容,我便知道你不是寻常少年。如今果然长成了这般人物。”
陈群微微一笑,不卑不亢:“主公过誉。群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罢了。”
张纮年约三十余岁,身量中等,面容清瘦,一双眼睛格外明亮,透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锐利与沉稳。他向羊谨拱手道:“主公,纮在吴中时便听闻主公在颍川、冀州的战功,心中敬佩不已。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羊谨还礼,温声道:“子纲先生之名,谨亦早有耳闻。先生在吴中时,便以博学多识闻名。如今屈就广陵户曹,实在是委屈先生了。”
张纮连忙道:“主公言重。纮能为主公效力,是纮的荣幸,何来委屈之说?”
糜竺年约三旬,身量高大,面容温和,举止儒雅,不似寻常商人那般精于算计,倒有几分士人的气度。他向羊谨拱手道:“主公,竺在东海时便听闻主公之名。主公肃清庐江黄巾,献策火攻长社,阵斩波才,又随皇甫将军北上冀州,攻破广宗、下曲阳,年未及冠便封侯拜将,实乃当世英雄。竺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
羊谨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东海糜氏,富可敌国,家仆万人,良田千顷。糜竺本人更是乐善好施,名重徐州。这样的人,竟肯屈就广陵仓曹,实在让他意外。
他郑重拱手道:“糜君高义,谨铭记在心。广陵仓廪初实,全赖糜君资助。谨在此谢过。”
糜竺连忙还礼:“主公言重。竺既为仓曹,此乃分内之事。”
众人见礼已毕,郑浑引着羊谨与蔡琰往城中走去。
穿过城门,只见城中街道宽敞,两旁屋舍俨然,店铺开门营业,行人往来不绝。
街角的粥棚前,几个妇人正在分发稀粥,流民们排着长队,井然有序。
墙上贴着安民告示,字迹端正,内容简明,大意是说新太守已到任,将继续招抚流民、开垦荒田、减免赋税,百姓们安心生产,不必惊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