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县户房比仓库还阴。
一进门,先闻到的不是墨香,而是陈年纸灰和樟脑混在一处的味道。两排高柜从门口一直排到后窗,柜里全是卷宗、税簿、契尾,像一堵堵立起来的土墙,把天光都挡得发青。
钱谨正坐在案后拨算盘,闻声抬头,眼里先是惊讶,继而便是藏不住的烦。
“顾先生不在仓里抄账,跑户房来做什么?”
顾承砚把周茂准查三日的手令放到案上:“查灾后田契副簿、义仓地亩簿、今夏折输册。”
钱谨连手令都没细看,便道:“仓案归仓案,田契归田契。若人人都像顾先生这样,拿着一纸手令就想把户房翻个底朝天,那县衙还要规矩做什么?”
“规矩自然要有。”顾承砚语气平静,“所以我先来拿手令,再来取簿,不曾直接开柜。”
钱谨被噎了一下,脸上仍挂着冷笑:“取簿可以,只是灾后副簿还没重新编次,乱得很。顾先生若想找,怕得慢慢翻。”
顾承砚看了他一眼:“没关系。我最不怕乱。”
钱谨本想再说什么,顾承砚已经抬步往里走。他只得甩袖跟上,一路把柜门开得震天响,像是故意要用这种声势告诉屋里其他人:今日顾承砚来翻田契,不是户房主动配合,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
顾承砚根本不在意。
他先看的是西乡水毁之后的减免册。
按大雍田法,水毁成灾者,须先报亩数,由里甲、保甲、县佐三重核验,再定减免几成。可他刚翻三页便看出不对:西乡今年报毁的田,足足比去年秋赋实征多出二百余亩;更怪的是,其中有六十七亩都集中在东河沿一带,名字看似分散,契尾却用的是同一批新纸。
“这六十七亩都是谁家的?”顾承砚问。
钱谨瞥了一眼:“灾民的。”
“哪一里?”
“东河二保。”
“里长是谁?”
钱谨答不上来了。
顾承砚翻到契尾,指尖一点:“这里用的是城南鲁记纸铺上月新出的白桑纸,纸边压纹比官库常纸更浅。灾民卖田,会自己专门去买这样的新纸写契?”
钱谨脸一沉:“顾先生懂纸,倒不如去书局做掌柜。”
“我若去做掌柜,大概比你会看契。”顾承砚继续往后翻,“还有这几户,明明三年前已经绝户,名下田却还在今年灾簿上领减免。死人会种田,倒也是新鲜。”
钱谨终于变了脸色。
他伸手就要合簿,顾承砚却先一步把册子抽了回来:“钱典吏这般着急,莫不是这几块田恰好都是你经手的?”
“顾承砚!”钱谨压低声音,“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身份!”
“我当然记得。”顾承砚淡淡道,“所以我比谁都知道,替人擦账时最容易死。”
这句话一落,钱谨竟真没再扑上来,只是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
顾承砚不再理他,继续翻。
很快,他又在义仓地亩簿里看见了另一层手脚。
按册上记载,东义仓名下新添“公济田”一百二十亩,皆是鲁三衡“义捐”所得,由县衙准作仓修、赈济常费。可这批田一边记在义仓名下,一边又在灾毁减免册里领了折减,等于同一块田,既当了捐田,又吃了减赋。
若再把仓里那三百八十石折进来,便刚好能把一笔本该从盐课里出的亏空,洗成“义仓修缮加灾后减免”的旧账。
这法子不算高明,真正高明的是,它不靠一个册子成立,而是让三本账彼此互相作证。若只查仓册,仓册说粮拨出去了;若只查田契,田契说地毁了;若只查盐课,盐课又早被改成修仓银。
每一本账都只撒一层谎,合起来,却能埋掉一整条路。
顾承砚阖上簿子,忽然问:“这批公济田是谁做中人?”
钱谨咬着牙不答。
阿七恰在这时端茶进来,闻言小声插了一句:“我知道一个名字。前阵子东河那边卖田时,总有人提起谢文柏。”
钱谨猛地转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阿七吓得一缩脖子。
顾承砚却追问:“谢文柏是谁?”
“城南谢家旁支。”阿七声音发虚,“开过学塾,后来输光了家底,最近不知怎么又阔起来。好多灾民卖地,都说是经他牵线,田最后却落到鲁家名下。”
顾承砚心里微动。
谢姓在江南不算稀罕,但偏偏谢清漪也姓谢。若只是巧合也就罢了,若不是巧合……
他把这念头先压下,抬手点了点案上几册簿子:“这些我带去誊抄。”
钱谨立刻道:“不行!户房簿册不得出门。”
“那便把旧契库钥匙给我,我在里头抄。”顾承砚道,“今日日落前,我若抄不完,就明日接着抄。反正县尊给了我三日。”
钱谨脸色越发难看,偏偏挑不出明面上的错,只得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重重拍到案上。
旧契库在后院,门锁厚得像压库银。
顾承砚进去后先不开柜,而是绕着屋子转了一圈。地面有被拖挪过的细痕,最里头那排柜子下还积着尚未干透的泥。说明昨夜或今晨有人抢先来过,而且搬的不是一册两册。
他顺着号签开到第三柜,果然缺了一格。
那格的木签写着:东河二保、义仓沿岸、灾后三月至六月。
恰是最要紧的那一段。
阿七在旁边低低“啊”了一声:“这是叫人先拿走了?”
“不是先拿走。”顾承砚蹲下去,捻起柜底一点纸屑,“是刚拿走。”
纸屑还带着潮气。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顺手翻了翻旁边没被抽走的几份旧契。那几份契尾虽写着不同户名,押记笔意却极像同一人所写:有人把“河”字最后一笔拖长,有人总爱在“亩”字右下角多挑一下。若只看一份,像寻常抄写习惯;几份并在一起,便能看出这批私契和户房副簿至少有一只共同的手在来回誊抄。
更细看去,那几户名字里还有两户分明是绝户:一户三年前死于水匪劫船,一户去年冬里全家病亡,按理早该由保甲勘没。如今却不但名下有田,还能在灾后减免册上堂而皇之领折减。死人替活人养账,活人再借死人吃田,这样的手法若不是成批成串地做,根本做不到今天这般天衣无缝。
官契、私契、义仓公济田,已经不只是彼此作证,而是从源头上便互相套写了。
他正要细看,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有人停在库门外,慢条斯理地笑道:“顾先生翻得这样细,倒像不是替县里分忧,像是在给自己找前程。”
顾承砚起身,看见门口站着个衣冠齐整的中年文士,手执一柄素面折扇,眉眼生得极温和。
钱谨立刻躬身:“谢先生。”
来人果然是谢文柏。
他朝顾承砚微微一拱手:“久闻顾先生善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有些账,算太明白了,不是福。”
顾承砚把纸屑收入袖中,淡道:“田契是官契,赋簿是官簿,算明白官账,有什么不妥?”
谢文柏笑容不变:“世上的官账,也得有人情托着,才立得住。顾先生年轻,爱较真,本也无可厚非。可眼下灾民嗷嗷待哺,若为了几张旧契把整个县城闹乱,究竟是为民,还是害民?”
又是这套话。
拿大局压人,拿安稳堵嘴,仿佛只要把事情做成“不得不如此”,那一切脏账都可以换个名字叫体谅。
顾承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谢先生说得有理。”他道,“所以我更得快点查清。毕竟若有人真借灾民的田、官仓的粮和盐商的银一起做账,一旦哪一环断了,乱的就不是我一人翻的几张旧契,而是整个江南县的赋路。”
谢文柏的扇子轻轻一顿。
只是顿得极轻,若不是顾承砚一直盯着,根本看不出来。
这一顿,便够了。
至少说明他猜得没错。
顾承砚低头重新翻开簿子,声音平平:“阿七,替我记。东河二保,六十七亩,新纸同批;公济田一百二十亩,双重记簿;旧契库缺东河沿岸灾后三月至六月整格卷宗。再记一句。”
阿七忙应:“什么?”
“真正急的人,不在仓里,在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