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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夜桥摸线

山河执衡 观荒年 3580 2026-03-22 14:42

  入夜时,江南县终于不下雨了。

  只是云还压得很低,河面一层灰黑,像泼不开的墨。东河夜桥横在水上,桥栏早被潮气浸得发亮,桥下偶有船影划过,也只剩一声极轻的橹响。

  顾承砚到桥南小庙时,守更人老丁正歪在供桌旁上药。

  这庙小得连香火都像是硬撑出来的,供的是不知哪朝的河伯,神像鼻子都掉了半边。老丁左臂缠着布,布条渗出暗红血色,看见顾承砚进来,先条件反射地去摸门边木棍,见来人只有一个,这才松了口气。

  “是河埠的船老大们让你来的?”他问。

  顾承砚点头,把带来的药包放在桌上:“说你昨夜看见了车。”

  老丁盯着药包,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车,是两拨车。”

  顾承砚眼神一凝。

  “头一拨在戌正,三辆,走得快,盖着油布,轮子压得深。后头一拨在子时,两辆,轻很多,像是只装了箱子。”老丁咳了一声,喉咙里带血腥味,“我多看了两眼,结果桥北那边窜出个人,拿棍照我胳膊就来。若不是我滚得快,这会儿人都得在河里。”

  “你认得打你的人?”

  “认不清脸。”老丁道,“可有个特征。他右手虎口到腕子一片旧疤,像被滚水烫过。还有,他腰上挂着鲁家平码行常用的铜尺。”

  又是鲁家的人。

  “那两拨车往哪儿去了?”

  “头一拨过桥后往东仓方向,后头一拨却拐进了桥北废染坊。”老丁压低声音,“那里早几年失火烧过,平日没人去。可最近几夜,常见有人提灯进出。”

  顾承砚记在心里,又问:“你可听见他们说什么?”

  老丁想了想:“有一句。我听那领头的骂了句‘先把旧簿挪走,别叫姓顾的摸到’。”

  顾承砚神色不变,背脊却微微绷紧。

  对方已经知道他在查了。

  而且知道,他在找的是簿,不是粮。

  他从小庙出来时,月亮还没露头,桥边却亮起了一盏小风灯。

  谢清漪立在桥栏边,换了身素青短衫,外头只披一件灰色披风,不像书局掌柜,倒像夜里出来收账的商贩。风灯映着她半张脸,眉眼间没有白日里的含笑,只剩极清的冷意。

  “你来晚了。”她说。

  “先去了小庙。”

  “老丁没死吧?”

  “死不了。”

  谢清漪点点头,没问细节,只把手里一卷薄纸递给他:“这是我从鲁家纸铺伙计嘴里撬出来的东西。近一个月,鲁家分三次买过旧府簿装订用的麻线和缠丝纸,还从废染坊运走过两个旧书柜。纸铺伙计本不认得,后来见柜门上还留着‘东河二保’四个字,才记住了。”

  顾承砚接过纸卷:“你怎么撬出来的?”

  “欠赌债的人最好撬。”谢清漪说得轻描淡写,“给他还了半吊钱,再告诉他,若还不说,我明日就把他偷拿纸铺银子的事送到鲁家。他自己便全吐了。”

  顾承砚看了她一眼:“你做生意,果然比我讲情面。”

  谢清漪笑了笑:“比起你,我至少还先给钱。”

  两人并肩站在桥边,夜风从河面吹上来,带一点水腥。桥下黑影一晃,像有船正无声靠岸。谢清漪却像没看见,只继续道:“你今日查了田契,谢文柏去堵你了?”

  “你消息也快。”

  “谢家旁支这几年早跟鲁家穿一条裤子。”她道,“谢文柏办学是假,替鲁家吃田做中人才是真。你若盯住他,算是盯到了东河这条线上的活扣。”

  顾承砚看着河水,忽然问:“你跟谢家旁支有仇?”

  谢清漪沉默了片刻。

  风吹得灯焰一偏,她抬手挡住,声音也淡下来:“算不上仇。只是他们当年想拿我去抵债,我没让。后来我自己开了书局,他们又想借我的名头做事,我也没让。如今看见他们跟鲁家搅在一处,自然更不顺眼。”

  她说得简单,顾承砚却听得明白。

  在江南,女子独自立业,比男人翻身更难。谢清漪能把清漪书局做到今日,不知吃过多少暗亏。她不肯细说,大半不是不想说,而是不屑拿旧苦处换人同情。

  顾承砚便也没追问,只道:“废染坊里多半还有东西。”

  “我知道。”谢清漪朝桥北努了努下巴,“我让人盯了半个时辰,已经看见两拨人进去了,一拨是鲁家的,一拨不是。”

  “不是?”

  “穿的像衙门差役,脚下却是软底布靴,走得很轻。”谢清漪看着他,“你猜是谁的人?”

  顾承砚只想了一瞬,便道:“周茂。”

  “至少与他脱不开。”谢清漪说,“所以你今夜若硬闯,最好的结果是空手,最差的结果,是从此坐实你要私盗官簿。”

  她说完,顺手把风灯递到顾承砚手里,自己低头去系披风带子。这个极细小的动作,让顾承砚忽然想起三年前初见她时,她也是这样,先把灯递给旁人,再转头收拾自己的狼狈,像从不肯在人前露出半分慌乱。

  “你若今夜失手,书局怎么办?”他忽然问。

  谢清漪把带子一勒,抬眼淡道:“书局没我也能开。可若让他们把这条账路彻底抹平,往后江南县卖的就不只是书和盐了,连人命都能平码。”

  顾承砚把纸卷收入怀里:“那便不闯。”

  谢清漪侧目看他,像在等后半句。

  “摸线。”顾承砚道,“旧簿既要挪走,说明东西还没彻底清干净。只要知道他们从哪儿进、往哪儿送,迟早能摸到真正藏账的地方。”

  谢清漪唇角终于动了一下:“这才像你。”

  她从袖中又摸出一枚铜钱,递过去。

  铜钱背面被人细细刻了一道弯纹。

  “桥北废染坊后头有个小门,门锁坏了,只拿草绳拴着。待会儿我会叫人从前门闹起来,把鲁家那拨人的眼睛都引过去。你从后门进去,不必往里闯太深,只看他们最先护着什么。”

  顾承砚接过铜钱:“你呢?”

  “我在桥上看水。”谢清漪道,“若有人从河路运东西,我比你先瞧见。”

  两人分开前,谢清漪忽然又道:“顾承砚。”

  “嗯?”

  “你父亲当年出事前,也是在江南先摸到了一册旧簿。”她没有看他,只望着桥下黑水,“后来那册簿子没进京,就先把顾家送进了诏狱。所以你今夜进去时,别总想着抓多大的鱼。先学会让自己活着出来。”

  顾承砚握着那枚冰凉铜钱,半晌才道:“我知道。”

  桥北废染坊果然残得厉害。

  半边墙都黑着,旧染缸倒在院里,长了荒草。顾承砚从小门进去时,前院正传来一阵吵闹,像是有人故意撞翻了木架,惹得里头人纷纷提灯去看。

  后院只剩一间偏屋亮着微光。

  顾承砚贴着墙根过去,透过窗纸破口往里看。

  屋内有两只旧书柜,柜门卸在地上,卷宗摊了一桌。两个鲁家伙计正往箱里塞册子,另一个穿皂衣的男人背对着窗,看不清脸,只见右手举灯时,腕上一道旧疤自袖口露出来。

  正是打老丁的人。

  “这几册先走。”皂衣人压着嗓子道,“其余烧了。”

  “烧了不妥吧?”鲁家伙计有些迟疑,“若回头衙门来翻……”

  “要紧的都在这里,别的留着也只会招祸。”皂衣人冷声道,“东河二保、义仓沿岸、三月至六月,这几柜今夜必须散干净。还有那本蓝皮旧簿,找着没有?”

  “没。”

  “再找!”

  顾承砚心头一紧。

  蓝皮旧簿。

  对方在找的,多半就是他想找的。

  他目光一扫,忽然看见地上被踢翻的杂物里露出半块靛蓝封皮,压在一堆废纸和碎木下,只露一角,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可屋里那几个人此刻正忙着装柜,谁都没留意。

  顾承砚没动。

  此刻若贸然进去,能抢到那本旧簿的机会不到三成;可一旦惊动了人,他今晚摸到的所有线都会断。

  他屏住呼吸,把那块靛蓝位置牢牢记在心里,正要退开,忽听外头有人喊:“河边有船!”

  屋内几人齐齐抬头。

  皂衣人骂了一声:“先抬箱子走水路!”

  顾承砚眸光一沉。

  谢清漪那边果然看见了。

  也正因此,他忽然明白一件事:这些人今夜慌着搬的,不是为了防官,而是为了防另一个也在找旧簿的人。

  换言之,这局里盯着旧账的,不止他一拨。

  他悄无声息退到后墙,翻出院外,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偏屋。

  灯影来回晃动,像有人在火堆边翻拣骨头。

  而那本被碎木压着、只露出一角的蓝皮旧簿,就像一根真正的骨刺,已经扎进了整件事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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