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一亮,雨势小了些,天却仍旧灰沉。
顾承砚没先去户房看田契,而是重新回了县廪。
阿七顶着两个黑眼圈在仓门口等他,见他来,连忙迎上前:“顾先生,何昌一早就派人去催您,说账要先抄出来报县尊。您若再不去,他就要自己替您写了。”
“那便让他先急着。”顾承砚一边说,一边看向院中已经重封好的几间仓,“昨夜谁守门?”
“四个皂吏轮值,都是衙门拨来的。”阿七压低声音,“可后半夜时我瞧见何昌妻弟来过一趟,手里还提着灯。说是怕雨再漏,来看看仓。”
顾承砚点了点头,先去看秤。
秦老秤手正蹲在廊下擦秤杆,见他过来,哼了一声:“年轻人,都说要复秤,可复秤看的是秤,不是人。你昨天盯着封泥和账页,今日若还不看秤斗,便是只看见了一半。”
顾承砚在他旁边坐下:“秦老是看出什么了?”
老人抬了抬下巴,让他去拿角落里那只木斗。
顾承砚把斗拎起来,入手便觉不对。看着尺寸无异,实际却轻了不少。他把斗倒过来一敲,斗底发出空空一声。
里面是夹层。
他把指尖探入斗底细缝,慢慢摸出一小片薄木。薄木一去,斗深立刻多出半寸。按县仓平码,这半寸看似不起眼,一斗少一勺,积上三百八十石,便能少出一条车队的粮。
秦老秤手冷笑:“昨夜我就瞧出来了。只是当着那么多人,我若先说,何昌准说是我老眼昏花。如今你自己摸到,便不是我胡咧咧。”
顾承砚把木片塞回去,问:“仓里平日都用这斗?”
“不是。”秦老道,“旧斗上个月坏了,何昌换的新斗。说是鲁家木行送的,结实又省钱。”
又是鲁家。
顾承砚把那木斗放回原处,若无其事道:“这事先别说。”
秦老秤手偏头看他:“查到了还压着?”
“现在说,只能定何昌一个偷斗之罪。”顾承砚道,“可有人既敢换斗,就说明他不怕有人查斗。他真正想让人以为的,恰恰就是粮只少在秤上。”
秦老眯着浑浊的眼睛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嗤笑:“你这小子,心比账还黑。”
顾承砚不辩,转身往仓后巷去。
去后巷前,他先沿着东墙根走了一圈。
昨夜雨大,照理说车辙边缘早该被冲塌,可墙下偏偏还留着两道压得极深的轮痕,里窄外宽,不像官仓常用的平板车,倒像码头上运盐袋的高轮车。辙印里还夹着几粒发白的粗晶,指腹一捻便化开,留下一点涩味。
是粗盐。
仓里用假斗,墙下留盐,说明有人不是单纯从账上做减法,而是把码头那一套直接搬进了官仓。
仓后有一排低矮耳房,平日住装卸脚夫。大水过后,脚夫散了大半,只剩几个替官仓干活的还在。廊下晾着湿草鞋,墙角堆着破扁担,空气里一股潮湿的稻糠味。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正蹲在门口熬药,见顾承砚过来,慌忙起身。正是昨日躲在东墙角的那个女人。
“你男人叫柳成?”顾承砚问。
妇人脸色一白:“官爷,我家男人没犯事。”
“我不是来拿人的。”顾承砚把伞往墙边一搁,蹲下身,与她平视,“昨夜西乡没收到粮,你男人却失了踪。他若只是躲懒,你不必这样怕。”
妇人抱孩子的手一下收紧,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好半晌才挤出一句:“他前天夜里替仓里搬过一趟袋子,回来就说,那些袋子看着是赈粮,闻着却带咸腥味,不像新谷。他说想去找仓里老秦头问问,结果昨夜有人来叫他,说何仓大使有差事,自那以后再没回来。”
“谁来叫的?”
“一个穿青布短褂的管事,鞋边绣着黑线。”妇人想了想,声音更低,“我家男人认得,说是鲁家船上管装卸的。”
鲁家装卸管事,多半便是鲁福手下的人。
顾承砚问:“你男人可还说过别的?”
妇人犹豫了一下,从药碗底下摸出一小片麻绳头。
“他说那晚搬的袋子,系口不是官仓常用的双绞绳,是船上捆盐包的黑麻绳。他顺手割了一截,想着第二天给人看。”
顾承砚接过绳头。
绳股里果然掺着细白盐霜,摸上去发硬,跟官仓常用的草绳全然不同。
“你先把这事烂在肚子里。”顾承砚道,“若有人来问,就说没见过我。”
妇人急道:“我男人……”
“若他还活着,最怕的不是你哭,而是你乱。”顾承砚站起身,“今日起你和孩子搬去西巷清漪书局后头,找掌柜借住两晚。别回这里。”
妇人眼眶一下红了,却硬生生忍着没让泪掉下来,只把孩子往怀里又抱紧一分。孩子烧得脸都红了,小手却还死死攥着那截黑麻绳不放。顾承砚看了一眼,心里更沉。
妇人愣了愣,没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个地方,只连连点头。
顾承砚出了耳房,又去了东河埠。
河埠边泥泞更重,拉车的骡子一脚一个水窝。几个船夫正蹲在棚下喝姜汤,见他穿着县衙常见的青衫,神情立刻都谨慎起来。
顾承砚没表明身份,只在摊上买了两壶热酒,往桌上一放:“诸位,昨夜大雨,河上不好走吧?”
有酒,话就松一半。
一个络腮船夫接过壶先灌一口,骂道:“不好走?昨夜北闸都快挤爆了。按理这时候盐船不该入闸,可鲁家的黑篷船硬是赶着夜水进来,打着的是县里义仓修漏的条子,闸吏哪敢拦。”
另一个瘦船夫接口:“我还瞧见了车。不是往西乡走,是往东仓后街拐。奇怪得很,车上盖着油布,底下却滴白水。”
顾承砚问:“白水?”
“像盐卤。”瘦船夫道,“一开始我当是雨冲出来的,后来想想不对。若真装谷,哪会往下滴那个味儿。”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闷头喝汤的老橹手忽然低声道:“你们少说两句。”
顾承砚看过去。
老橹手抬了抬眼皮:“年轻人,若你真是来查仓案的,光在埠头听这些没用。仓里的粮要过秤,路上的车要过桥。你去问问夜桥守更的老丁,比问我们准。”
“老丁在哪?”
“昨日挨了打,缩在桥南小庙里养伤呢。”
顾承砚谢过,转身要走,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笑。
“顾先生倒是勤快。”
他回头,看见何昌站在河埠石阶上,笑得皮肉不动。何昌身边还跟着个三十来岁的青衣汉子,脚下鹿皮靴,靴边果然绣着一道细黑线。那人手里把玩着一串铁胆,见顾承砚看过去,漫不经心地一拱手。
“鲁府管装卸的,鲁福。”何昌介绍道,“鲁东家听说东义仓出了岔子,怕耽误赈济,特地叫鲁管事来问问需不需要帮忙。”
顾承砚目光在鲁福那双鞋上停了一停,便收回去。
“鲁东家消息真快。”
鲁福笑道:“做买卖的人,最怕官仓有事。官仓一乱,市上粮价就乱,大家都不好做生意。”
“我还当鲁家做的是盐,不是粮。”
鲁福铁胆一顿,随即笑意更深:“盐也好,粮也好,终究都得过水过路。顾先生既查账,想必也懂这个理。”
两人隔着河埠泥水对视,谁都没再往下说。
何昌赶紧打圆场:“顾先生,县尊催着要看初抄账,您看……”
“回去。”顾承砚道。
可回去的路上,他没上县衙的马车,反而故意绕了东仓后街一圈。
街面泥里,果然还有昨夜车辙。辙印深,说明车载沉物;车辙边沿却带着一点干后发白的粉末,指腹一捻,细而涩。
盐霜。
粮案、盐绳、黑篷、车辙、假斗。
几条线终于开始往同一个方向拧。
顾承砚站在街口,看着不远处高高挑起的“鲁记平码行”招牌,忽然明白,自己昨天在雨仓里闻到的那点不对,并不只是朱砂封泥。
还有盐。
对方不是临时偷粮,而是在借官仓洗盐路上的账。
而一旦账洗干净,少掉的粮、错掉的秤、失踪的脚夫,都只会成为被顺手抹掉的泥点子。
他抬手把那截黑麻绳收入袖里,转身朝户房走去。
既然仓和河都开了口,接下来,就该看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