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刚过,顾承砚便拿着重编好的灾口核算表去了北闸。
这一次他没有绕,也没有偷看,而是直接让阿七把三张大纸贴在平码石后头的木牌架上。第一张写西乡、东河沿、旧渡口三处灾户与实领赈粮;第二张写甲三仓近三次支出、雨损、转运日次;第三张则单列北闸近半月所有“修仓木料、纸张、空桶”放行记录。
纸一贴出来,河埠上立刻围了一圈人。
百姓未必看得懂每一行数字,却看得懂最简单的对照:灾户增了,实领粮却没跟着增;修仓条单记了三次,仓房漏雨反倒比前头更重;北闸连放三舟“材料”,义仓里却始终看不见对应的木料和空桶。
顾承砚站在纸前,声音平平:“我今日不说旧簿,不说桥路,也不说谁半夜换签。只说一件事:若鲁家三条黑篷船真只载修仓材料,便请县尊当众开号平码、开箱验物,再按灾口与仓簿重算一次。”
周茂来得比人群散得还快。
他带着皂吏、仓书和几名里老,脸色比昨日更沉,却仍先摆足了官腔:“顾承砚,你把县里簿册贴到闸口,是要煽民?”
“不是煽民。”顾承砚道,“是请县尊给民一个明白。”
鲁三衡也到了,照旧不急不躁,甚至还先拱手向四周看热闹的人赔了一圈礼:“鲁某行商多年,最怕的就是有人借官威坏了河上规矩。今日县尊既在,顾先生既疑,鲁某便愿开一船,叫大家看看。”
他只说开一船,不说三船。
顾承砚立刻接上:“一船不够。甲三仓失粮既分三夜入平码,三船便该一起看。”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立刻有人倒抽凉气。
因为“分三夜”这三个字,不只是指失粮数目,而是第一次把仓、桥、闸、船在众目睽睽之下缝成了一条线。
河埠上那些原本只想看热闹的人,到这时才真正听明白,顾承砚今日不是和鲁家赌一口气,而是要把三百八十石失粮硬压到黑篷船的水线下。
鲁三衡眼神终于冷了一寸:“顾先生,口说无凭。”
“那便凭灾口。”顾承砚转身指向木牌架,“旧渡口、东河沿、西乡三地,共缺粮四百余石。若甲三仓那三百八十石果真按账拨出,今夜就该已经在灾民肚子里,而不是还压在某三条船的水线下。”
柳平站在人群最外头,听到“水线”二字,忽然高声道:“若真装木料,船头不该压那么沉!”
这话一出,四周脚夫、船夫也都跟着议论起来。
“是啊,木料轻,三船吃水太狠了。”
“空桶和纸张能压出那样的线?”
“既说清白,验一验怕什么?”
众人声音越来越高,周茂知道再压便要失控,只得冷声道:“开船。”
第一条黑篷船很快被拖到平码石边。
陈獭黑着脸掀篷,里头果然摆着木料、油布和几只空桶,看着并无大错。鲁三衡当场笑道:“顾先生可看仔细了?”
顾承砚没有立刻出声,只走上前,先看木料,再看空桶,最后蹲下去摸船底。
木料是真的,空桶也是真的。
可桶底压痕却不对。
那不是被平码石板反复拖过的粗痕,而是被方角硬箱长时间压出来的直棱。说明在这些木料和空桶装上船前,船舱里曾压过别的重货,而且不是袋,是箱。
他没有立刻把这层意思说穿,只抬手在船沿轻轻一敲。
船沿回声发闷,不像单纯装木料时该有的空响。周围几个老船夫对视一眼,显然也听出了不同,只是不敢先开口。顾承砚要的正是这种“人人心里起疑,却还差一句话”的时候。
“这一船能开。”顾承砚站起身,“第二船。”
鲁三衡笑容淡了些:“一条还不够?”
“不够。”
第二船打开,仍是材料。
只是顾承砚这回没有立刻让人散,反而叫秦老秤手去量木料长短、去闻空桶残味。秦老骂骂咧咧地做了,到末了把一根木料往地上一丢:“东西倒真,可四根梁木新得过头,边角整齐得像昨儿刚锯。若真拿去补东义仓旧梁,未免太齐了些。”
四周顿时又是一阵议论。
有人开始往更细里算:“若昨儿才锯,今儿便说是前几日就备下的修仓料,这日次也对不上啊。”
另一个脚夫接口:“再说补仓梁,哪家会只混四根新得发亮的?总得新旧参着用。”这些话未必句句都准,却已经足够把鲁三衡那层“只是代买修仓料”的壳敲出裂纹。
顾承砚正是要这阵议论。
他并不指望一条船一口气翻死鲁三衡,只想让每一层“也许没问题”的地方,都被再问一句、再看一眼。问得够多,对方那套“修仓急用”的说辞便会越来越薄。
第三船刚一靠近平码石,顾承砚便闻到一股不同的气味。
不是盐,不是潮木。
是烧焦纸页被湿气泡过后才会有的淡苦味。
他心里骤然一紧,立刻上前去挑篷。鲁福想拦,已被许棠先一步挡住。篷子一掀,里头前半截仍是木料,后半截却压着三只钉死的长匣。
匣子外头糊着修仓条纸,角上却带红泥。
人群一下炸开。
鲁三衡厉声道:“不过几只装工具的匣子!”
“那就开。”顾承砚道。
周茂眼皮终于狠狠一跳:“顾承砚,修仓匣具也要当众乱开,未免太过。”
到这一步,话已经摊在了最明处。
顾承砚盯着那三只匣,声音比方才更稳:“县尊刚才说,贴簿是煽民。现在簿贴了,船开了,匣却不能开。那我倒想问一句,今日县里到底是来查案,还是来护船?”
围观百姓哄然一片。
有人开始喊“开匣”,有人骂“既说清白还怕什么”。周茂脸色难看到极点,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下直接压死,只得咬着牙道:“开一只。”
第一只匣盖撬开时,里头果然不是账簿,而是成捆封签纸和一盒半干印泥。
河埠上一瞬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不懂这些封签纸意味着什么,却看得懂:修仓材料船里,不该装这个。
顾承砚蹲下身,伸指在那盒半干印泥边上一抹,指尖立刻沾出一层暗红。
“泥还没透。”他抬头看向周茂,“若是前几日替仓房采买,盒边不该这样湿。东西分明是近两夜才急着装上的。”这一下,连原本只会跟着喊“开匣”的百姓都听出不对了。新买的、旧领的、夜装的、明票的,几层说法开始互相撞在一起,再也不像一件寻常采买能圆过去。
鲁三衡反应极快,立刻道:“这是仓房叫我代买的封签纸!”
“代买,可以走明票。”顾承砚一步不退,“为何要混在三夜放行的修仓条里,为何要和甲三仓缺粮日次撞在一处?”
他这句刚落,鲁福已怒声反扑:“顾承砚,你一个罪臣之后,凭几张重抄簿就敢指商户通官?你与清漪书局里应外合,连夜放谣、设桥、布纸包,闹得全县不得安宁,如今还要把仓房正常用的封签物什也硬扣成赃!”
周茂顺势冷喝:“都住口!”
可人群里已有灾民先忍不住了。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扯着嗓子喊:“封签纸能给娃娃熬粥吃不成?”紧跟着便有人跟骂:“既说是替仓房买的,为何要半夜跟黑船一块走?”这些话未必讲得出道理,却最能把河埠那股官商互护的气撕开一道口子。
可到了这一刻,什么都住不住了。
因为顾承砚最初所有不曾明说的怀疑,至此已经全被拖到了河埠这片众人都看得见的石地上。
他怀疑鲁家借盐路洗仓账;
怀疑周茂借田契退账;
怀疑仓房与户房一起改卷换签;
现在,这些怀疑不再是他与谢清漪暗地里的一张纸,而成了所有脚夫、船夫、灾民和小吏都能听见的争议。
顾承砚知道,自己再没有退回暗处的路了。
于是他索性把最后一句也放到最亮处。
“好。”他看着周茂和鲁三衡,“既然鲁东家说这是仓房代买,县尊也说不过是寻常物什,那就请把近三个月所有封签纸、印泥、修仓领用和仓门重封记录明日一早尽数搬到县廪。谁若不到,谁便认心虚。”
说完,他转身就走。
身后河埠人声如潮,已分不清谁在骂谁、谁又在替谁说话。可有一点已经注定:从今夜开始,周茂与鲁三衡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把所有脏账都压在悄无声息的夜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