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县廪,比前一日那顿酒更像公堂。
厅中两张长案并开,一边堆着修仓条单、领料簿、封签纸包和印泥盒,另一边放着顾承砚重编的仓册、灾口核算和北闸放行副票。里老、仓书、闸吏、脚夫头目都被叫了来,乌压压挤在门内门外,一眼看去,比往年秋征点粮还热闹。
周茂坐在上首,脸色沉稳得近乎冷淡。
鲁三衡这回没坐下,只立在一旁,像个被牵进来的良商。何昌与钱谨则一左一右,各守着自己那摞簿子,眼底都是熬出来的红丝。
门外站着的百姓虽未必听得懂账,却都盯着案上那几包封签纸。
昨夜河埠开匣,人人看见修仓船里混着封签物什;今日若这东西还能被轻轻抹平,往后江南县便真没有什么账是不能借一句“县里急用”写过去的了。
更细的一层,是案上那几包纸本就不一样。
有两包边角齐整,纸色偏白,像是近十日里才裁出来的新纸;另外三包却纸色发灰,边缘还带着仓房常见的潮卷。若真是一回领用、一次送到,绝不该混成这样。顾承砚只扫了一眼,便知道昨夜三船里搜出的东西,并非仓房平日正经消耗,而是把前后几批不同来路的纸强行并进了一套修仓说辞里。
“顾先生既要核封签,本官今日便让你核个清楚。”周茂开口第一句,就把话顶到最硬处,“只是核完之后,若还不能服众,你也得给县里一个交代。”
顾承砚拱手:“自然。”
他先看印泥。
印泥盒一共四只,两只旧,两只新。旧的盒底沾着公文房常见的松烟胶,新的一只却明显是临时调出来的,盒边还有雨夜匆匆掰合留下的裂纹。顾承砚只用指尖抹了一点,便抬头问何昌:“仓门重封用的是哪一盒?”
何昌额角一跳,忙答:“自然是旧盒。”
“可旧盒这三日都在公文房记领簿上,直到雨夜才被何仓大使妻弟取过半个时辰。”顾承砚把记领簿摊开,“若仓门重封早就定好,为何偏偏要与公文房借盒?”
周茂淡淡道:“因为那夜大雨,仓里原配印泥被泡坏,临时借用,有何不妥?”
“借用本身无妨。”顾承砚道,“不妥的是数量。”
他把修仓条和封签纸包一并推到众人眼前:“东义仓三门一侧仓,共需封签纸不过十余张;昨夜鲁家三船验出的封签纸却足足有七十八张,加上仓房自领的六十三张,共一百四十一张。江南县是要封仓,还是要封县?”
门外顿时起了嗡嗡议论。
钱谨下意识去按自己面前那册领料簿,手刚落下,便被顾承砚看在眼里。
“钱书吏既守着簿,不如顺手再说清一件事。”顾承砚道,“六十三张是何时领的?哪一门、哪一仓、哪一次重封用了多少,可有当时在场人签押?”
钱谨喉结滚了一下,才答:“仓里急事多,未必事事都来得及叫人签押。”
“领料来不及签押,修仓条来得及;夜船来不及记明,明票记得明白。”顾承砚把那册簿翻到另一页,“仓房若真忙成这样,为何偏偏只有封签、印泥和空桶最齐整?因为别的都能拖,唯独这一样,牵着门,牵着桥,牵着你们那条要让货名换皮过闸的路。”
鲁三衡立刻接话:“多备一些,未雨绸缪,也算错?”
“多备,可以。”顾承砚抬手点向第二册,“可修仓条上写的是木料十二根、油布二卷、空桶二十、封签纸十张。明票写十张,暗船装七十八张,这不是未雨绸缪,是明账与暗货在搭桥。”
“搭桥”二字一出,何昌脸色便白了。
因为顾承砚说中的,恰是他们最怕的那层:拿一张明面上说得过去的修仓条,把实际上不能进仓的东西一道搭进来,既过闸,又过账。
周茂却不急,反倒示意衙役带了两名工匠进来。
“既然顾先生说修仓条是搭桥,那便先看看仓是不是当真要修。”他说。
那两名工匠进来后,照着早备好的说辞一通回禀:东义仓檐瓦松动、梁木发霉、库门涨裂,确实需紧急补修;封签纸和印泥之所以多领,是因雨夜多次反复重封,旧签多被泡烂。
门外许多本就听不懂账的百姓,一听有工匠作证,议论立刻又转了向。
“原来真是仓坏了……”
“那顾先生昨夜在河埠闹得那么凶,岂不冤了人?”
秦老秤手在门边听得直翻白眼,差点把秤杆往地上一跺。顾承砚却比谁都安静,等那两名工匠说完,才抬头问了一句:“既说雨夜多次重封,那请二位说说,甲三仓门外昨夜重封几次?”
他问完这一句,又翻开记领簿补了一刀:“还有,若真反复重封,一百四十一张封签纸该剩多少旧签角、多少废泥、多少坏印?何仓大使今日既把东西都搬来了,不如也把这些一并摆出来。”
何昌脸色瞬间更白。
因为旧签角、废泥和坏印,根本凑不出一百四十一张该有的数量。
两名工匠愣住。
这种细数,他们显然没被教过。
一个硬着头皮道:“应是……三四次?”
“错。”顾承砚转身叫阿七把甲三仓门板抬进来一块残木,“甲三仓门涨裂是真,可昨夜门外新泥只覆了一道,且印痕完整。若真反复重封,边泥会断、印痕会叠,绝不可能这么齐。二位若不信,县里老匠都在,尽可当场来看。”
门外立刻有老人挤进来,只看两眼便摇头:“不错,反复封过的泥不长这样。”
工匠脸色一变。
那老人说完,旁边另一个曾替仓里修过门轴的老匠也跟着补了一句:“不止泥不对,连封条贴的位置都不对。仓门若真怕涨裂,封条该压在门鼻偏下,昨夜那几道却偏压在门缝正中,像是只求外头看着像封过,不是真怕人从里外撬动。”
这一句比前头任何争吵都更见分量。
因为说话的人不是顾承砚的人,也不是谢清漪的人,只是江南县里做了几十年木活的老匠。门外围着的人未必信簿,却信这种一眼看手艺的老话。先前被工匠证词拉回去的风向,顿时又偏了回来。
周茂没想到顾承砚竟把门板残木都留了下来,眼底第一次显出一点实实在在的怒意。
鲁三衡见势不妙,立即又换打法:“顾先生说得再巧,也不过是在封签上做文章。可封签再多,也说明不了甲三仓那三百八十石是如何没的。”
“能说明。”顾承砚把仓册和灾口表并到一处,“因为封签搭桥,不是为了封门,是为了让一些不该进仓、不该过闸的货名正言顺地出入。甲三仓那三百八十石若只是雨损,何必同夜里平码、同日修仓、同批封签撞在一处?”
他说着,提笔在纸上飞快列了一道算式。
“西乡灾口二百一十四户,按五日最低口粮算,需谷一百三十七石;东河沿与旧渡口合需一百八十石;其余杂口七十二石。三地相加,不到三百九十石。甲三仓恰失三百八十石。若这批粮真按账出去了,三地就不该今日仍缺;若三地仍缺,便说明这批粮根本没按账走。”
这一次,厅里连门外百姓都听懂了。
顾承砚没有停,反而把另一张重编表也抽了出来。
“还有脚程。”他提笔点在东河沿和北闸之间那段路上,“若按何昌所说,三百八十石里有一半先转修仓料、一半先走灾口,那便至少要有十四车、二十八人、三趟往返。可这三日里,里甲记的挑夫数只有九人次,驴车过街只记了四回。粮若真走过街,街坊不可能一点都不见。”
门外立刻有人喊:“前日我就在东河口卖菜,确实没见那么多车!”
又有人跟着叫:“若真给了灾户,我们村还会来县里讨粥?”
声音一起,钱谨终于坐不住了,忙道:“里甲记载未必全准……”
“是,未必全准。”顾承砚接得很快,“可灾户饿没饿、街上有没有车、仓门有没有重封,这些东西就算一项能假,总不能样样一起假。若样样都要靠你们一句‘未必全准’,那县里今日摆这些簿做什么?”
账可以抄,签可以换,工匠可以教。
可饿肚子的人数,不会凭空变。
门外不知是谁先低低说了一句“说得是”,紧跟着便有人附和:“人头总假不了。”这一层层极轻的附和声并不大,却像把周茂先前用工匠证词垒起的那点势,一寸寸又削了回去。
周茂沉默片刻,终于道:“所以顾先生的意思,是有人借封签和修仓条,先把粮和别的东西一道运出去,再回头拿灾口和修仓补账?”
顾承砚看着他:“县尊心里,不是一直都明白么?”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把所有退路都挑开了。
周茂脸上那点温和彻底没了,连何昌和钱谨都不敢抬头。
可顾承砚也知道,自己只是拆掉了对方用封签搭出来的一座桥,还远没摸到桥后真正的岸。
因为周茂到现在仍旧只在替何昌、钱谨、鲁家挡,没有一丝要往更上头扯的意思。
有人还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