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来得比谁都快。
公议刚散不过半个时辰,何礼便突然松口,说自己愿带顾承砚去认东义仓东侧那处临时分仓。按他的话,甲三仓那批袋子有两回并未直接上夜桥,而是先在分仓停了半夜,等修仓条和平码票都妥了,才往外转。
这消息一出,阿七差点当场跳起来。
顾承砚却只问了一句:“你现在为什么肯说?”
何礼嘴唇发抖,眼神总往巷尾飘:“我、我不说,今夜怕就轮到我娘……”
话到这里,谁都明白了。
公议过后,对方已经开始收尾。
顾承砚不敢拖,立刻带何礼、阿七、柳平和两名里老赶往东侧分仓。谢清漪原本想跟,顾承砚却让她留下:“你去桥口和书局,看看有没有人趁乱动旧渡口的卷。分仓若真着火,他们一定不只烧一个地方。”
谢清漪看了何礼一眼,像是想说什么,终究只低声道:“若街上忽然有人翻口,不要先信,也不要先怒。先看他在看谁。”
两路人刚分开,天边就卷起了黑云。
一路过去,何礼脚步虚得像踩在棉上,几次都差点绊倒。
他不是怕走夜路,是怕走到头。每经过一处街口,便忍不住往暗巷里看,像总担心有谁会突然冲出来先把他灭口。顾承砚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越发明白,这场火若真烧起来,何礼不过是别人预备随手掀下去的一块门板。
等顾承砚赶到东义仓东侧时,先闻到的不是潮味,而是火油味。
“不好!”柳平第一个冲过去。
可已经晚了。
分仓那扇本就旧裂的侧门缝里,火舌正往外舔,像有谁先在里头泼了油,又故意只点一角,好让人来不及救全、又不至于一下烧穿得太快。何礼看见那火,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地:“不、不该这么早……”
顾承砚猛地回头看他。
这“太早”二字,比任何供词都更要命。
说明何礼本就知道今晚会出事。
“开门!”顾承砚喝道。
阿七和柳平一同撞门,撞到第三下才把门闩撞断。火一下卷了出来,里头粮袋、旧木架和几只半开的箱子烧得噼啪乱响。顾承砚冲进去时,一眼便看见靠西墙那堆还没烧透的纸包,正是仓房常用的副簿封皮。
更里面还有两只来不及拖走的空木架,架脚上压痕很深,明显不久前才摆过重物。也就是说,对方动手极快,先把最要命的那一拨匣、簿、回单之类的东西抽走,只把带不走、来不及全理干净的副簿封皮与旧木架丢在火里,做出一个“仓里杂物失火”的样子。
除此之外,墙角还歪着一只被撬开半边的长匣,匣里本该有什么,如今却已经空了,只剩几枚被火熏黑的铁扣。对方不是临时起意点火,而是先拿了最要紧的,才回来放这一把火。
他抓起最上头一包,还没来得及细看,屋梁便“咔”地爆出一声裂响。柳平猛地把他往后一拽,滚烫木屑擦着两人肩头砸下。
“先出去!”
三人跌出门外时,阿七手臂已被烫破一片皮,顾承砚怀里的纸包也烧黑了一角。
他顾不得疼,正要拆看,街口那边却忽然喧声大起。
有人在喊:“翻供了!证人翻供了!”
顾承砚心头狠狠一沉。
这一火一喊,来得几乎分毫不差。
像是有人掐准了他们刚赶到分仓、刚破门、刚把最显眼那包纸抢到手的时机,故意把街口那头也同时点起来。火要拖住他们的脚,翻供要拖住他们的口。两边只要有一边乱,另一边就能顺势被写成“顾承砚手忙脚乱,自露破绽”。
他回身就往街口冲。只见县廪外街已围满了人,周茂和几名皂吏立在街心,何礼的老娘被人扶着坐在墙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更中间,站着的竟是先前一直替他盯着桥路的老丁。
老丁脸色灰白,额角带血,像刚挨过打。
见顾承砚冲来,他眼里先闪过一丝羞惭,随即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哑着嗓子道:“前几夜……前几夜桥上的事,是顾先生叫我胡说的。那什么蓝皮旧簿、黑篷箱子、桥上暗号,都是他让我往外放的话,为的就是逼鲁家认下本没有的事……”
他说到“逼鲁家认下”时,目光明显往街西角落飘了一下。
顾承砚顺着那一眼扫过去,正看见一个抱孩妇人缩在油布棚后,脚上穿着老丁家小孙子常见的虎头鞋。妇人身后还立着个戴斗笠的汉子,手按在她肩上,像护着,又像扣着。
这一眼,让谢清漪临分开前那句“先看他在看谁”猛地在顾承砚脑中亮起。
老丁说话时,声音几次打颤,像是每往下多说一个字,都要先看一眼那棚子后头的人还在不在。那不是寻常翻口该有的心虚,更像有人把他的骨头先折了半截,再逼他站出来替人递刀。
四周顿时哗然。
阿七当场急红了眼:“老丁,你疯了!”
柳平更是一步冲上去,却被衙役死死拦住。
顾承砚站在人群中央,只觉得耳边所有声音都在一瞬拉远了。昨夜刚刚编起来的桥路暗网,今日就被人当街一刀捅穿。
更狠的是,老丁不是被拖去审后翻供,而是选在这时候、选在分仓起火的同时、选在所有人都刚听过公议的时候翻。
这样一来,火成了“顾承砚毁证”,翻供成了“顾承砚设局”,他先前所有不肯明着说的暗手,一下都变成了最能被人拿来做文章的柄。
“顾先生。”周茂看着他,语气竟仍温和,“分仓起火,街上又有人说你藏逼证人。你若还想查,本官也得先把今日这两桩事查清。”
这话听着公允,实则刀已落下。
更阴的是,周茂把“分仓起火”和“逼证人”并成了一句。
火本该查谁放的,翻供本该查谁胁的,可经他这么一并,外头的人只会记住一个模糊而顺手的结论:顾承砚先前那些夜桥、纸页、假契和暗访,全都太脏,所以才会把事情逼到起火见血。
何礼此时突然挣开了阿七,扑到周茂脚边,声音都哭岔了:“县尊饶命!小人什么都没做,是顾先生逼我去认分仓,说只要认了就保我娘平安……”
又一个翻口。
而何礼扑下去时,顾承砚还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截带青丝线的扎绳。
那是谢文柏经手代保契时最常用的那种。
这说明何礼翻口之前,甚至还见过田契那条线的人。
顾承砚原本布好的明暗两手,在这两句翻供和一场火里,瞬间散了大半。
他下意识去看老丁,却正撞见对方眼底那一点几乎要把人刺穿的绝望。
不是纯粹的背叛。
更像是家里有人已经落进了别人手里。
也就在这一瞬,街边忽然又响起一声惨叫。
柳平不知被谁从混乱里划了一刀,左臂鲜血一下涌出来。阿七扑过去扶他,手上顿时全是血。人群里有人惊呼后退,有人趁乱往外跑,县廪外街彻底乱成一锅滚油。
更乱的,是有人正趁这锅滚油往外挤。
顾承砚眼角余光瞥见一个瘦小身影抱着什么从街角飞快缩走,像极了先前在分仓火场附近晃过的脚夫。可此时人潮、火光、翻供、鲜血全压在一处,他连追都追不开。
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人怀里露出一点硬角,像是匣角,又像包得极紧的一卷长纸。若那就是方才从分仓先一步取走的东西,那么今晚这一火、一翻、一刀,便根本不是乱,而是一套早排好的转手。有人负责烧,有人负责翻口,有人负责趁乱把真正该走的物件送出街口。
顾承砚站在血、火、翻供和嘈杂当中,第一次真切地尝到什么叫局势翻面。
不是输了哪一步。
而是你原本以为能慢慢收紧的网,被人当街扯断,还反手缠到了你自己脖子上。
更要命的是,他此刻连喘口气的空档都没有。
柳平在流血,老丁一家在别人手里,何礼已扑到周茂脚边,分仓那头的火还没完全灭下去。每一件事都像在逼他立刻选一边去救。可顾承砚知道,只要他此时真顺着哪一边扑过去,另一边就会被人抢先写成定案。这一夜,对手要的从来不只是毁证,而是逼他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