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砚本想再忍一天。
可周茂却没给他这一天。
次日午后,县衙前院忽然开了公议,说是“澄清仓案流言”。江南县里稍有头脸的人都被请了来,连几位平日不出门的乡绅也坐到了侧席。鲁三衡、谢文柏、何昌等人一个不落,连谢清漪都被“顺便”请来,说是她书局近来卷进流言,不妨一并说个明白。
这已经不是普通问话,而是周茂借公议抢先定义案子。
顾承砚一踏进前院,便知道今日本就不是让他来赢的。
院中摆设也比寻常审事讲究得多。
正席前特意铺了青布,叫那些纸页、线样和印样摆上去时显得格外醒目;两侧士绅坐的位置离得不远不近,既能听清,又像不算真被卷进案中。周茂这是故意把“查案”做成一场让公论看着体面的戏,只要戏做成,真相反倒要退后一步。
院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那本被调包过的甲三仓仓册,还有周茂特意命人从户房调来的纸样、线样、印样。旁边还坐着两个城里有名的裱补匠和一个老书办,像是早准备好要替谁鉴什么。
更靠后的位置,还坐着两位平日最讲“公论”的老先生。周茂把这两人也请来,摆明了不止要让仓房、户房和鲁家说话,还要让士林替他把“疑顾承砚、疑谢清漪”的那层外衣披得更体面。
“顾先生来了。”周茂开门见山,“这几日你反复拿空册、旧账页、旧簿残页说事,如今流言四起,本官索性开了公议。今日不查粮,只查纸。查一查这空页、旧账页和你口中的残簿,到底是不是一条路出来的。”
话音一落,四周顿时静了。
这手狠得很。
顾承砚一直想用纸来钉出账路,周茂却反过来要用纸,把他和谢清漪钉成造纸造证的人。
连门外挤着看的百姓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未必懂“查纸”为何能查出粮去向,却懂县太爷把所有人叫来,不让说粮、偏让说纸,必定是要把谁往“作假”二字上推。周茂这一手,先天就站在“我在护规矩”的位置上,谁若反驳,便像是在替不干净的证据说话。
谢清漪坐在侧席,神色平平,像早料到会有这一遭。
“县尊想怎么查?”顾承砚问。
“简单。”周茂指了指案上那几份纸,“这张旧账页是谢掌柜送你的;空册在仓里;残簿又是你昨夜私下搜出来的。如今有人怀疑,你与谢掌柜借书局旧纸、旧线和装订手法,自己拼出一条所谓仓田盐路,好逼鲁家认账。”
“谁怀疑?”谢清漪忽然开口。
周茂笑笑:“流言而已,不必拘泥是谁。”
鲁三衡却适时接话:“流言归流言,可鲁某昨夜的三船已经当众开过,结果不过是一匣封签物什。若顾先生今日再拿纸页做刀,鲁某也只能替自己求个明白。”
这一下,院中所有目光都压到了顾承砚和谢清漪身上。
他们先前在暗处结成的同盟,至此被周茂彻底拖到了阳光底下。
顾承砚没立刻答,只把何礼供出来的那几页耗余残簿放上长案,又把谢清漪先前递来的旧账页并在一处:“县尊既要查纸,那便一并看。旧账页记的是‘漕脚银折抵盐课’,残簿里写的是‘转平码、后埠、修漏、旧渡’,空册那页又恰好对应三百八十石。纸各不同,事却是一件事。”
周茂像早等着这句,立刻示意那裱补匠上前。
老匠人先看空页,再看旧账页,最后看残簿,拈着胡子慢吞吞道:“纸张确有新旧之别,线眼也不尽相同。若说原本是一册拆出来的,未必尽然;若说有人把不同纸页重新拼入一处,也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四字一出来,人群里立刻起了低低议论。
顾承砚却没急着争,只盯着那老匠手里的动作。
对方翻纸时只看纸脊、线眼和浆痕,却刻意避开了纸页上写的内容。也就是说,这人今天来,本就不是替谁辨事,只是替周茂把“能不能伪造”这句话说出口。至于这些纸上写着什么、彼此如何互相照应,他根本不碰。
顾承砚心里冷了一层,面上却仍平静:“老师傅只看纸,不看字么?”
老匠被问得一顿,才道:“字是案情,老朽不敢妄议。”
“你不妄议,旁人便替你妄议。”谢清漪淡淡接了一句,“只看纸,不看字,便像只看刀鞘不看刀口。好坏真假都先放下了,只剩一句‘像是能拼’,自然谁都可以往顾先生头上扣。”
那两位老先生之一更轻叹一声:“查案本为安民,若连纸证都不净,岂不更乱?”
这句听着公道,落下去却比鲁三衡的话更能伤人。
这就是周茂要的。
他不用当场证明顾承砚造假,只需让众人觉得“也许真能造”,那顾承砚手里所有纸页便都不再干净。
谢清漪终于站起身,衣袖一抖,声音却比所有人都稳:“既说书局旧纸可造证,那我倒想请教,鲁家三船里验出的封签纸、印泥盒和平码旧号,又是谁替他造的?难不成也是我书局夜里印出来,塞进他船里的?”
鲁三衡面色微沉:“谢掌柜,这话便偏了。封签纸本就是仓房托我采买……”
“托你采买,可以走正单。”谢清漪打断,“为何偏要跟修仓条混票、跟黑篷夜船一同入闸?鲁东家若只求清白,便别总把‘替官府解急’挂在嘴上当盾。”
她这一句出去,四周士绅看她的眼神顿时复杂起来。
有人觉得她锋利,有人觉得她失礼。
可无论哪一种,都说明周茂已把她一并拖上了赌桌。
鲁三衡趁势又补了一句:“谢掌柜生意做得大,往来河路、纸货、旧卷样样都碰。若她一句‘我也想问’,便能把所有疑点都拨回鲁某头上,往后谁还敢替官仓办事?”
这一下,不只是商路,连书局、河路和女子经商这层偏见,也被他一并推了上来。
顾承砚看着这场面,终于明白,自己再想藏住谢清漪、藏住柳平、藏住夜桥那张网,已经不可能了。
那两位老先生里,靠左那位终于也慢慢开口:“顾先生,查案贵在堂皇。你若总凭夜桥、后埠、私下搜来的纸页做凭,便是最后查出真脏账,也难免坏了县中公器。”
这话又比鲁三衡高了一层。
鲁三衡护的是商,周茂护的是官,这老先生护的却是“名教”与“公器”。三层话一压,顾承砚若只为自己辩,便像既不敬官,又不敬商,还不敬规矩。
周茂轻轻一叩案角:“本官只问一句。顾先生,谢掌柜,你们这些纸、票、残页,究竟是如何来的?若说不清,今日之后,空册一事本官便只能按‘外人串供、搅乱仓案’先记下。”
话到刀口,退无可退。
顾承砚索性抬起头,第一次当着江南县这一院子人,把自己先前所有不曾明言的东西真正摊开。
“好。”他道,“旧账页是谢掌柜递来的,因为鲁家和漕脚银早就勾连;残簿是我昨夜从雨仓地砖下起的,因为空册不可能无根而生;空页上的折痕和线眼,与甲三仓本簿不合,因为它原不属于仓册。至于夜桥、北闸、平码和后埠,我之所以去看,是因为失粮、田契、修仓和黑篷三舟始终同日同路。若这也叫串供,那便是江南县所有会看账的人一起串供。”
他把最后这句说完,门外竟一时无人接话。
不是被他说服,而是被他说得太直。直得让那些原本只想站在公论高处看热闹的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案子早不是几张纸、几句流言便能轻轻抹过去的了。
片刻后,门外一个瘦削灾民忽然沙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我们只想知道粮去哪了。”
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井里。
院中那些绕来绕去的“纸”“规矩”“公器”,在这一句面前都显得有些发虚。几位乡绅面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显然不愿让这类粗话搅了公议的体面,可谁也没法说这句话不该问。
院中一时无声。
鲁三衡的脸色终于彻底冷下来:“顾承砚,你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顾承砚望着他,“是你们把我逼到只能在这里说。”
这句话一落,场上那层一直罩着的官面薄纱,终于被彻底撕开。
从今往后,江南县人人都知道,顾承砚不是在查一仓失粮,而是在跟周茂、鲁三衡、谢文柏这群人狠狠干上了。
而周茂想要的,也正是这一点。
把所有隐忍、试探、暗手都提早拖到明处。
这样一来,只要后头再有一点火星,烧起来的便不止是一册空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