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杂役
杂役院的活比陈牧想象的重。
天不亮就得起来,去后山砍柴。砍够了柴,挑到伙房。然后挑水,从山脚下一趟一趟往上挑,挑到山顶的几处院落。挑完水,扫地。扫完地,天就黑了。
天黑还不能歇,得把白天砍的柴劈好,码整齐,明天一早有人来收。
陈牧干了三天,手上全是血泡。
血泡破了,流脓,结痂,再磨破,再流脓。
同屋的人看他那样,有人冷笑,有人摇头,有人递过来一卷布条。
递布条的是个瘦小的年轻人,看着比陈牧还小几岁,脸上带着点怯。
“包上吧。”他说,“不然烂了更疼。”
陈牧接过来,把布条缠在手上。
年轻人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缠。
“你叫什么?”
“陈牧。”
“我叫小七。”年轻人说,“你来这儿多久了?”
“三天。”
小七点点头,指了指屋里其他人。
“那个刀疤脸,来了二十年。那边那个黑脸,来了十五年。那个最老的,三十年了,一直在等。”
陈牧抬起头。
“等什么?”
小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等什么?等人啊。来这儿的不都等人吗?”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
“我等我娘。她也是被人带走的,说是根骨好,收去当弟子。那年我六岁。现在我十六了,还没等到。”
他走了。
陈牧坐在铺位上,看着手上的布条。
布条上有血,已经洇成一片深褐色。
他解开剑,把剑放在腿上。
剑还是凉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它好像没那么凉了。
第十天的时候,陈牧被调去挑水。
不是普通的挑水,是给山顶一个院子挑水。
管事的人说那院子里住着一个姓周的内门弟子,脾气不好,让陈牧小心点。
陈牧挑着水往上走。
石阶很陡,一级一级,好像永远走不完。两边的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到最后遮得看不见天。
他走了一个时辰,才走到那个院子。
院子不大,青砖黑瓦,门口种着一棵老槐树。
他放下水桶,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
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站在门口,穿着青色长袍,脸很白,眉眼间带着点不耐烦。
陈牧认出他了。
周延。
那个在山门口问过他的人。
周延也认出他了。
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陈牧一眼。
“是你?”
陈牧点头。
周延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当杂役了?”
陈牧点头。
周延忽然笑了。
“行,你厉害。”他往旁边让了让,“把水挑进来吧。”
陈牧挑起水桶,进了院子。
院子里有个大水缸,他把水倒进去,空桶挑出来。
周延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进来吗?”
陈牧摇头。
周延笑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坚持多久。”
他转身进屋,门关上了。
陈牧站了一会儿,挑起空桶,往山下走。
走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回到杂役院,把扁担放下,坐在铺位上。
小七凑过来。
“你去给周延挑水了?”
陈牧点头。
小七压低声音:“他有没有为难你?”
陈牧摇头。
小七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个人,脾气怪得很。听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是等人等久了,才变成这样的。”
陈牧抬起头。
“等谁?”
小七摇摇头。
“不知道。没人敢问。”
他走了。
陈牧坐了一会儿,把剑拿起来,抱在怀里。
剑身有点温。
他不知道是自己捂热的,还是它自己热的。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陈牧又去给周延挑水。
这次周延没站在门口。
门开着,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一把剑。
剑是黑的,黑得像能把光吸进去。
陈牧把水倒进缸里,挑起空桶要走。
周延忽然开口。
“你那剑,给我看看。”
陈牧停下来。
他犹豫了一下,把腰间的剑解下来,递过去。
周延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
看了很久。
“这剑哪儿来的?”
“别人给的。”
周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知道这是什么剑吗?”
陈牧摇头。
周延把剑还给他。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它上面有东西。”
陈牧低头看着那把剑。
剑还是锈的,裂的,破的。
“什么东西?”
周延沉默了一下。
“有命。”他说,“这剑有命。”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你妹妹叫什么?”
陈牧愣了一下。
“陈念。”
周延点点头。
“我帮你问问。”
门关上了。
陈牧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把剑。
风吹过来,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
他忽然觉得,手里的剑好像又热了一点。
第三十天的时候,周延让人来叫他。
陈牧挑着空桶上去,发现周延站在门口等他。
“有消息了。”
陈牧的手握紧了扁担。
周延看着他,表情有点复杂。
“你妹妹……确实被云峥带走了。带到了北境,天剑宗。”
陈牧没说话。
“天剑宗比青云宗还大。云峥现在是那边的内门弟子,据说很受重视。”
陈牧还是没说话。
周延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牧摇头。
“意味着你找不到她。”周延说,“天剑宗有七品护山大阵,化神期以下硬闯必死。云峥现在是金丹期,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是元婴。你一个凡人,连山门都进不去,怎么找?”
陈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吹得他衣服动了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她在等我。”
周延愣了一下。
“什么?”
陈牧抬起头,看着他。
“她在等我。我得去。”
周延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笑得莫名其妙,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这种人……”他摇摇头,“我见多了。最后都死了。”
他转身进屋。
门关上的时候,扔出来一句话。
“从明天起,不用来挑水了。”
陈牧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挑起空桶,往山下走。
走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他身上。
他回到杂役院,把扁担放下,坐在铺位上。
小七不在。刀疤脸不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把剑解下来,抱在怀里。
剑很温。
温得像是有人在捂着他。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剑。
剑还是锈的,裂的,破的。
但他忽然觉得,它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他听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得变强。
不是一般的强。是强到能进那座山,强到能见到那个人,强到能把妹妹带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但他得试。
他把剑抱紧了一点。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树叶哗哗响。
远处有钟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报时。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念念的脸。
她站在村口,踮着脚往这边望。
看见他,就跑过来。
“哥!你回来啦!”
他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坐起来,把剑抽出来。
剑身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不是锈的光,是别的什么。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月亮看。
剑身上那个缺口还在。但边缘好像不那么毛糙了,像是被什么磨过。
他不知道是它自己变的,还是他看错了。
他把剑收回去,重新抱在怀里。
闭上眼睛。
这次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吵醒了。
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走出去,看见刀疤脸站在院子里,脸色很难看。
“你得罪周延了?”
陈牧摇头。
“那他为什么不让挑水了?”
陈牧没说话。
刀疤脸盯着他,盯了半天。
“你知道不让挑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没活干,没饭吃,没地方住。过两天就得滚蛋。”
陈牧说:“我知道。”
刀疤脸愣了一下。
“你知道?你知道还……”
他没说完。
因为他看见陈牧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不太一样。
“你打算怎么办?”
陈牧回头看了一眼屋里。
那把剑还在铺位上,静静地躺着。
“我会想办法。”
他走回去,把剑拿起来,系在腰上。
然后他走出院子,往后山走去。
刀疤脸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这人疯了。”旁边有人说。
刀疤脸没接话。
他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是这么走的。
只是后来,他走不动了。
---
(第四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