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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山门前

  陈牧过了桥,又走了一天一夜。

  路越来越好走,从山路变成石阶,从石阶变成一条宽阔的青石板路。两边开始出现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背着各式各样的包袱,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没人理他。

  他也不理人。

  只是走。

  走到第二天中午,他停下来了。

  前面是一座山门。

  说是门,其实没有门。两根巨大的石柱立在那儿,高得看不见顶。石柱上刻着字,他不认识。石柱之间,是一层淡淡的光幕,像水一样流动着,阳光照上去,泛出七彩的颜色。

  山门后面是山。整座山都笼罩在云雾里,隐约能看见一些屋顶,飞檐翘角,在云里时隐时现。

  山门前站满了人。

  有穿绸缎的,有穿粗布的,有背着包袱的,有骑着马的。都在排队,排成一条长龙,慢慢往前挪。

  陈牧站在队伍最后面,往前面看。

  队伍尽头是一张桌子,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每个走到他面前的人都要递上一张纸,他看一眼,要么点头让人进去,要么摇头让人离开。

  摇头的人比点头的多。

  陈牧跟着队伍往前挪。

  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沉下去。天黑下来,有人点起火把,队伍还在往前挪。

  陈牧没吃没喝,也没觉得饿。

  他只是看着那座山。

  半夜的时候,终于轮到他了。

  灰袍年轻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陈牧愣了一下。

  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随便扫一眼,就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

  “拜帖呢?”

  陈牧没听懂。

  “拜帖。”年轻人不耐烦地重复,“想入宗的,都得有拜帖。没有就滚。”

  陈牧说:“我不入宗,我找人。”

  年轻人挑了挑眉:“找人?找谁?”

  “云峥。”

  年轻人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陈牧,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两遍。

  “你认识云峥师兄?”

  “不认识。”

  “那你找他干什么?”

  陈牧没回答。

  年轻人盯着他,忽然笑了。

  “行,你等着。”他站起来,往山门里走去。

  陈牧站在原地等。

  后面的人被拦住了,队伍暂时停了。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探着脑袋往前看,想看看这个让队伍停下来的人是谁。

  看了几眼,就不看了——一个穿着破衣裳、背着破剑的乡下人,有什么好看的?

  等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到头顶,久到陈牧的脚开始发麻。

  那个灰袍年轻人终于出来了。

  他后面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长袍,比灰袍的料子好得多。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很白,眉眼间带着一种陈牧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看不起人,是根本没把人放在眼里。

  他走到陈牧面前,站定。

  “你找我?”

  陈牧看着他的脸。

  不是这个人。

  带走念念的那个人,他记得很清楚——三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颗痣,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

  这个人没有痣。

  “你不是云峥。”

  那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我当然不是。我叫周延,云峥师兄的师弟。你找他什么事?”

  陈牧说:“他带走了我妹妹。”

  周延的笑容顿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陈牧,这次看得比刚才仔细。

  “你妹妹?”

  “十一岁,扎两个辫子,穿蓝布褂子。”

  周延没说话。

  他转头看了灰袍年轻人一眼。灰袍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

  周延又转回头,看着陈牧。

  “你叫什么?”

  “陈牧。”

  “陈牧。”周延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你知道云峥师兄是什么人吗?”

  陈牧没说话。

  “他是内门弟子,金丹期的修为。你知道金丹期是什么吗?”

  陈牧还是没说话。

  周延往前走了一步,凑近他,压低声音。

  “你一个凡人,连练气都没入,凭什么找他?”

  陈牧看着他。

  “她是我妹妹。”

  周延盯着他的眼睛,盯了很久。

  然后他退后一步,恢复了刚才的客气。

  “云峥师兄外出历练了,不在宗门。你在这儿等也是白等。”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你一个凡人,没资格进山门。想等,就在外面等。”

  说完,他走进光幕里,消失了。

  灰袍年轻人重新坐到桌子后面,冲后面喊:“下一个!”

  队伍又开始往前挪。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那座山。

  旁边有人经过,看他一眼,小声嘀咕:“又一个找人的,找着找着就死了。”

  另一个说:“这种见多了,过两天就自己走了。”

  陈牧没理他们。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上去。

  把剑解下来,抱在怀里。

  然后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座山。

  天亮的时候,有人给他送了一碗粥。

  是个老头,穿着和那个灰袍年轻人一样的衣服,但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老头把粥放在他旁边的石头上,没说话,转身就走。

  陈牧低头看着那碗粥。

  粥是稠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

  他端起来,慢慢喝完了。

  喝完,继续坐着。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他坐了三天。

  三天里,每天都有人来看他。

  有的远远站着,指指点点。有的走近了,问两句,摇摇头走了。还有几个年轻的,嘻嘻哈哈地笑他,往他旁边扔石头。

  他都不理。

  只是坐着。

  第四天早上,那个送粥的老头又来了。

  这次没端粥。他在陈牧旁边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你等不到的。”

  陈牧没说话。

  “云峥外出历练,一去就是三五年。你在这儿坐到死,也等不到。”

  陈牧还是没说话。

  老头叹了口气,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陈牧终于开口了。

  “青云宗。”

  老头点点头。

  “对,青云宗。你知道青云宗有多大吗?”

  陈牧没说话。

  老头伸手指着那座山。

  “这座山,从山脚到山顶,全是青云宗的。山上住着一万多修士。内门弟子三千,外门弟子八千,杂役两千。你知道金丹期的修士有多少吗?”

  陈牧摇头。

  “一百二十七个。”老头说,“云峥就是其中一个。”

  他看着陈牧,等他说什么。

  陈牧什么都没说。

  老头叹了口气。

  “你一个凡人,连山门都进不去,怎么找?找到了又怎么样?他一巴掌能把你拍成肉泥。”

  陈牧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剑。

  老头站起来,拍拍膝盖。

  “我年轻时也等人等过。等了五年,没等到。后来就不等了。”

  他转身要走。

  陈牧忽然开口。

  “你等谁?”

  老头停下脚步。

  他背对着陈牧,站了很久。

  “等一个不该等的人。”他说,“等了五年,最后等来一封信。说她已经死了。”

  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子动了动。

  “后来我才知道,没死。就是不想见我。”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小子,你妹妹多大了?”

  “十一。”

  老头沉默了一下。

  “那你等着吧。”他说,“十一岁,还有机会。”

  他走了。

  陈牧继续坐着。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他每天只做三件事——坐着,看山,等。

  第八天早上,那个灰袍年轻人又来了。

  这次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看笑话的笑。

  “喂,你还在这儿啊?”

  陈牧没理他。

  灰袍年轻人绕着他转了一圈。

  “行,你厉害。我服了。”他忽然收起笑容,“周师兄让我来问你,你想不想进山?”

  陈牧抬起头。

  灰袍年轻人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让你进去找云峥。是让你进去当杂役。”他说,“砍柴,挑水,扫地。干得好,也许能见着云峥师兄一面。”

  陈牧站起来。

  “我干。”

  灰袍年轻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你知道杂役是什么吗?最下等的,连外门弟子都不如。每天干最累的活,吃最差的饭,死了都没人埋。”

  陈牧说:“我干。”

  灰袍年轻人看着他,忽然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行吧。”他转身往山门走,“跟我来。”

  陈牧跟上去。

  走到山门前,灰袍年轻人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往光幕上一按。

  光幕裂开一道口子。

  “进去。”

  陈牧跨进去。

  那一瞬间,他感觉浑身一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扫过去。

  然后他站在了山门里面。

  空气不一样了。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这里的空气是温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让人浑身舒坦的味道。

  路也不一样了。

  外面的路是青石板,这里也是青石板,但这里的青石板泛着淡淡的荧光,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灰袍年轻人走在前面,头也不回。

  “别看了。刚进来的人都这样。过几天就习惯了。”

  陈牧跟上去。

  走了很久,走到山脚下一个偏僻的角落。

  那里有几间破旧的木屋,屋前站着十几个人,穿着和他差不多的破衣裳。

  灰袍年轻人指了指那几间木屋。

  “这儿就是杂役院。以后你住这儿。”

  他又指了指那十几个人。

  “他们都是杂役,你跟他们学规矩。”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我叫什么来着?”

  陈牧说:“不知道。”

  灰袍年轻人笑了一下。

  “我叫赵四。以后有事……算了,你也不会有事。”

  他走了。

  陈牧站在原地,看着那几间木屋。

  那十几个人也在看他。

  有好奇的,有冷漠的,有带着敌意的。

  其中一个走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上有一道疤。

  “新来的?”

  陈牧点头。

  “叫什么?”

  “陈牧。”

  “从哪儿来?”

  “青石镇。”

  刀疤脸想了想,想不起这个地方。

  “来找人的?”他问。

  陈牧没说话。

  刀疤脸笑了。

  “来这儿的,十个有九个是来找人的。找着找着,就变成我们这样了。”

  他转身往回走。

  “跟我来,给你找个铺位。”

  陈牧跟上去。

  走到一间木屋前,刀疤脸推开门。

  里面是一排通铺,铺着稻草,挤着七八个人。有人躺着,有人坐着,有人正往这边看。

  刀疤脸指了指最靠里的一个铺位。

  “那个空着。以前的人死了。”

  陈牧走过去,把剑放在铺位上。

  刀疤脸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那剑,哪儿来的?”

  陈牧没回答。

  刀疤脸也不在意,继续说。

  “在这儿干活,有两条规矩。第一条,别惹内门弟子。第二条,别往外跑。记住了?”

  陈牧点头。

  刀疤脸转身要走。

  陈牧忽然问:“你来多久了?”

  刀疤脸停下来。

  他背对着陈牧,站了一会儿。

  “二十年。”他说,“等了二十年,没等到。”

  门关上了。

  陈牧坐在铺位上,把剑抱起来。

  窗外有人在说话,远处有钟声响起来,一下一下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剑。

  剑还是那把剑,锈的,裂的,破的。

  但他忽然觉得,它好像在告诉他——

  别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就是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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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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