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把剑
陈牧走了三天。
第一天他还回头看了三次。第二天回头两次。第三天一次都没有——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脚下的路从土路变成石子路,从石子路变成山路。两边的人家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树,密密麻麻的树,遮得看不见天。
饿了就摘野果子吃。酸得牙根发软的那种,他也往下咽。渴了就喝山泉水,趴下去把脸埋进水里,咕咚咕咚灌一肚子。
夜里冷。他把那柄剑抱在怀里,缩成一团,靠着一棵大树睡。
剑很凉,凉得硌骨头。但抱着抱着,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第四天傍晚,他遇见一个人。
那人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浑身是血。
陈牧停下脚步,远远地看着。
他没敢靠近。村里老人说过,山里有劫匪,专门装受伤骗人。你要是过去,立马跳出三五个把你抢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那人一动不动。
天快黑了。山里起雾,凉飕飕的。
陈牧想了想,从旁边折了一根长树枝,握在手里,慢慢走过去。
树枝戳了戳那人的腿。
没反应。
又戳了戳肩膀。
那人忽然睁开眼睛。
陈牧吓得往后退了两步,树枝横在身前。
那人看着他,眼睛浑浊得厉害,半天才开口。
“水……”
声音沙哑得像锈了的门轴。
陈牧犹豫了一下,从腰间解下水囊,蹲下身,递过去。
那人手抖得厉害,接不住。陈牧只好扶着他,把水囊凑到他嘴边。
那人喝了几口,呛得咳嗽起来,咳出一摊血。
陈牧没说话,等他咳完,把水囊盖上,站起来就要走。
“站住。”
那人叫住他。
陈牧没回头。
“你那柄剑……给我看看。”
陈牧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剑。剑鞘裂了口子,里面的剑身锈得不成样子,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他继续往前走。
“小子,我要是想抢你,你现在已经死了。”
那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不那么沙哑了,也不那么虚弱了。
陈牧停下脚步。
他慢慢回过头。
那人还是躺在那里,浑身是血,但眼睛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浑浊了。那双眼睛正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过来。”
陈牧没动。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撑着树站起来。动作很慢,但站起来之后,腰板挺得笔直,一点也不像受了重伤的样子。
“你以为我真受伤了?”那人说,“我在这儿躺了三天,就等着看有没有人敢过来。你是第一个。”
陈牧的手握紧了剑柄。
“别紧张。”那人摆摆手,“我又不吃人。就是想看看,这年头还有没有傻子。”
他走过来,走到陈牧面前,低头看他。
确切地说,看他腰间的剑。
看了很久。
“这剑,你哪来的?”
陈牧不说话。
那人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你是凡人?”
陈牧不知道什么叫“凡人”。他是人,这他知道。
那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忽然笑了,笑得莫名其妙。
“有意思。”他说,“一个凡人,拿着一柄……”他没说完,摇了摇头,“有意思。”
他转身往树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往哪儿去?”
陈牧终于开口了:“青云宗。”
那人脚步顿了顿。
“青云宗?去那儿干什么?”
陈牧不说话。
那人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说:“找人?”
陈牧的睫毛动了一下。
那人又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莫名其妙了。
“行,我告诉你路。”他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山路一直走,翻过三座山,看见一条大河,河对岸就是青云宗。走快点儿,七八天能到。”
陈牧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他。
那人已经坐回树下了,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你那柄剑……”他闭着眼睛说,“别丢了。”
陈牧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了,转身就走。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那人的声音。
“小子,你知道修真界是什么地方吗?”
陈牧停下脚步。
“是吃人的地方。”那人说,“你这种什么都不会的凡人,进去就是送死。”
陈牧站在那里,背对着他。
“你找的人,不一定还在。就算还在,也不一定还认得你。”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陈牧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
“她是我妹妹。”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很久没有声音。
又走出几十步,忽然听见那人在后面喊:“喂!”
陈牧没停。
“我叫周不顺!以后要是没死,记得这个名字!”
陈牧没回头。
他走进雾里,背影越来越淡,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周不顺靠在树上,看着那片雾,忽然又笑了。
“傻小子。”他自言自语,“你那柄剑……你知道是什么吗?”
没人回答。
他又咳了几声,咳出血来。这次是真的。
“算了。”他闭上眼睛,“反正也不关我事。”
雾越来越浓,把他整个人罩了进去。
陈牧走了七天。
翻过三座山,脚底磨出好几个血泡。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泉水,困了就找个背风的地方窝一宿。
第七天傍晚,他听见了水声。
越往前走水声越大,到最后轰隆隆的,震得耳朵发麻。
他拨开最后一片树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横在面前。
河很宽,宽得看不见对岸。水很急,急得像是要把山冲走。
他站在河边,看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河对岸的山。
山上云雾缭绕,隐约能看见一些屋顶。那些屋顶很高,很尖,和他见过的所有房子都不一样。
夕阳照在山头上,给那些屋顶镀了一层金色。
陈牧站在河边,看着那座山。
他想起念念每天早上喊他“哥你回来啦”,想起她缩成一团睡觉的样子,想起她问他要麦芽糖时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起阿禾揪着他衣领说“我等你”。
他低下头,看着腰间的剑。
剑鞘上的裂口好像比之前大了一点。
他解开系剑的绳子,把剑抽出来。
剑身还是锈的,锈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不知道为什么,握在手里好像比之前轻了一点。
不是真的轻,是……顺手了一点。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
剑身上有一个缺口。很旧的缺口,边缘已经磨得光滑了。
不是他弄的。这把剑本来就有这个缺口。
他看了很久,把剑收回鞘里。
河边有石头,大大小小的石头。
他找了一块平整的,坐上去,把脚从鞋里抽出来。
血泡破了几个,脚底板血肉模糊。他扯了一片叶子,想把血擦掉,叶子一碰就破了。
他想了想,从衣服下摆撕下一块布,把脚包上。
包完了,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条河。
河很急,浪头一个接一个,打在石头上溅起白花。
他坐了很久。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念念,哥很快就到。”
没人回答。只有水声轰隆隆的,像是也在赶路。
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剑重新系在腰上。
河边有一条小路,顺着河往上游走。他听周不顺说过,走三天就能找到过河的地方。
他开始走。
脚底疼,但能忍。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
身后什么也没有。只有石头,河水,月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又走了几步,再次停下来。
这次他低头看腰间的剑。
刚才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什么。
像是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从外面看,是从剑里看。
他盯着那把剑,盯了很久。
剑安安静静地挂在那儿,裂口的剑鞘,锈迹斑斑的剑柄,什么动静也没有。
他等了等。
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月亮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前面,是无尽的河水,和更远处的那座山。
又走了几步,他忽然听见一声细细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叫。
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停下来,仔细听。
没有了。
只有水声。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
他低下头,看着那把剑。
剑鞘还是裂着口子,剑柄还是锈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他忽然觉得,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他想起周不顺说的话——“你那柄剑,别丢了。”
他又想起阿禾把这剑递给他的时候,说这是她爹从一个落魄剑客手里换来的,那人当时重伤,只要一口吃的。
他握紧剑柄。
剑柄是温的。
不是太阳晒的——现在没有太阳,只有月亮。
他握着那把剑,站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水声轰隆隆的,像是永远不会停。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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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河对岸的山上。
一间屋子里,一个老人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皱起眉头。
“刚才那一声……”
旁边一个年轻人问:“师父,怎么了?”
老人没说话,盯着月亮看了半天。
“没什么。”他说,“睡吧。”
年轻人躺下了。
老人还坐着。
他看着窗外的河,看着河对岸的黑暗。
“有人来了。”他轻轻说。
年轻人没听见,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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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牧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找到了一座桥。
不是真正的桥,是几根粗铁链连着两岸,铁链上铺着木板,木板有些已经烂了,露出下面奔腾的河水。
他站在桥头,看着这座桥。
风吹过来,铁链哐当哐当响。
他深吸一口气,踩了上去。
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响。
他没有低头看下面的水。
他看着对岸。
对岸的山越来越近。
山上的屋顶越来越清楚。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腰间的剑忽然又响了一下。
这次他听清了。
不是响,是鸣。
细细的,轻轻的,像什么东西在叫。
他低头看剑。
剑还是那把剑。
但他忽然觉得,它好像在跟他说什么。
他听不懂。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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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