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黑甲来人
风雪仍在下,落进火里便化成一缕白汽。
北门城头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地堆在垛口边,有胡骑,有郡兵,也有刚被发上来的囚徒。血流进砖缝,再被寒风一冻,踩上去像踩在油上。
顾行舟盯着那几个黑甲人,手里的刀不自觉握紧。
他在县署抄录律令时,偶尔见过一些只给吏员传看的密档。档上提过,咸阳有一支不列于常军、不挂于郡县的缉事机构,负责密捕、审讯、追缉逆案,名叫黑冰台。可那种东西在边郡百姓口中几乎只存在于传闻:夜里敲门,白日无名,被他们带走的人,十有八九回不来。
他本以为那只是离自己很远的东西。
直到三日前,父亲被缇骑押走,家宅被封。
如今,这些人又在北门城头点了他的名。
“你认识我?”顾行舟开口,才发现嗓子嘶哑得厉害。
那削瘦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扫了他一眼,像确认什么似的,随后转头看向乱糟糟的城头。
军侯已死,几名校尉或伤或散,剩下的守兵各自为战,眼见又有一波胡骑在城下集结,试图趁乱再压上来。
削瘦男子忽然拔刀。
他的刀极窄,近乎直刃,在火光下泛着冷白。下一瞬,他人已冲到城垛边,一刀横斩,直接把一个刚冒头的胡骑连手带脖子劈开一半。
动作快得让人几乎没看清。
那具尸体还没完全掉下去,另外几名黑甲人也散开了。他们人数不多,只有五六人,却极擅近战,配合得更像一群猎犬。一个用短弩,近距离专射眼喉;一个持钩镰,专断攀城绳索;还有两人几乎不说话,只在乱兵间来回穿插,刀刀要命。
顾行舟看得心头发寒。
这些人不是普通军士,而是专门练杀人的。
赵老伍也看见了,低声骂道:“娘的,真是那帮阴魂不散的……”
显然,他认得。
黑甲人一到,原本摇摇欲坠的东段竟被稳住几分。最关键的是,他们不光杀敌,也杀自己人。一个郡兵见势不妙,转身想下城逃命,刚跑出几步,就被那持短弩的人一箭射穿后脑,尸体扑倒在雪里。
削瘦男子头也不回地冷声道:“退者死。传令,全段听令于我。”
不知为何,这句话一出,城头居然真静了几分。
黑冰台名声太恶。对很多边郡兵卒来说,死在胡人刀下未必立刻就死,可违了这帮人的令,多半当场就要人头落地。
赵老伍深吸一口气,率先吼道:“都听令!搬石,持矛,弓手补东段!”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终于找回些章法。
顾行舟也被分去搬箭和滚石。他一边跑,一边忍不住回头看那削瘦男子。对方刀法极狠,但从不乱出,每次都像早一步看穿敌人的动作。他不追求花哨,而是最短的路、最省的力,一刀切开要害,然后立即退开,交给旁人补位。
像这样的刀,顾行舟只在屠户分牛羊时见过。
不是武人的刀,是办事的刀。
一刻钟后,胡骑又发动了一次猛攻。
这一回,他们不再主攻城门,而是集中扑向东段和西段,试图从两侧同时撕开口子。十余架云梯一起压上,箭如骤雨。城头几名弓手刚探身放箭,便被射翻。一个搬石的囚徒胸口中箭,竟还跌跌撞撞往前跑了两步,才一头栽倒在顾行舟脚边,嘴里不停往外冒血。
顾行舟愣了一瞬,立刻把他怀里的石块夺过来,照着梯子下头就砸。
砰!
石头砸中一名胡骑额头,那人当场仰倒,把后头两人一起带翻。
旁边的赵老伍看在眼里,吼了一声:“好!”
这一嗓子不知是鼓劲还是认可,顾行舟心里竟莫名一热。他从前只是县署书吏,写字记档,最懂的是律令条文和各色印记,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城头靠砸石头换一声好。
可乱世里,人命贱,能活着被人看一眼,已经不容易。
战到后半夜,雪势更大了。
城外胡骑的攻势终于有些缓,显然几轮强压没占到便宜,又被火油烧掉两辆撞车,死伤不轻。可城里的乱却没停。西市火光越来越盛,甚至映红了半边内城。门洞下方时不时传来兵刃碰撞和短促惨叫,说明里应外合的人还没清干净。
削瘦男子听完部下低声回报,眼神微沉。
他转头望向顾行舟:“你,过来。”
顾行舟心里一紧,却还是走了过去。
近处看,这男子比方才更显冷峻,眼角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不细看几乎瞧不见。他身上血很多,却没有半点狼狈,连呼吸都稳。
“你是顾谦之子?”他问。
“是。”
“顾谦教过你识图吗?”
顾行舟怔了一下,不明白对方为何突然问这个,却还是答道:“教过。”
顾谦在县署待了很多年,兼做过几任郡尉的文案,边防图、粮道图、烽燧布置图都见过些。顾行舟少年时常替父亲誊抄旧档,认图不难。
男子盯着他:“北门内街通往兵曹库房,有几条近道?”
顾行舟脑中一转,立刻明白过来。
这人是要反过来掏城内作乱者的后路。
他迅速回忆县署里看过的坊图,道:“若从门洞后直去,只有官道一条,但现在多半被堵。若绕开西市火场,可走盐巷、马行街,再穿一段废仓。还有一条水沟小道,从旧磨坊后头进去,寻常人不知。”
男子眼神终于有了点变化:“你带路。”
赵老伍一听急了:“大人,这小子只是个罪籍,万一——”
男子转头看他,淡淡道:“万一他有异动,我亲手杀他。你有别的人可用?”
赵老伍一下噎住。
确实没有。
城里已乱成这样,熟路的差不多都被调走了,剩下这些人要么是临时拉上城的,要么根本不认坊巷。
顾行舟却在这时忽然开口:“我可以带路,但我想知道一件事。”
赵老伍和旁边几个郡兵都倒吸一口凉气,像看疯子一样看他。
这种时候,跟黑冰台讲条件?
削瘦男子反倒没动怒,只是看着他:“说。”
顾行舟喉结滚动一下,压住心底翻涌的情绪:“我父亲,到底犯了什么事?”
城头风声一时更响。
男子沉默片刻,道:“你父亲死得太早,有些事还没问完。”
这个回答,让顾行舟的心一下沉到底。
不是证实,也不是洗脱。
可恰恰因为如此,才说明父亲之死另有内情。若真是铁证如山,黑冰台不会用“没问完”这种话。
顾行舟咬牙:“我带路。”
男子点头,对身边两名黑甲人道:“跟我下城,其余人继续守段。天亮前,北门不能破。”
“喏。”
一行四人加上顾行舟,很快下了城。
城阶上满是血和泥,走到半截时,顾行舟甚至踩到一只掉落的手,滑得差点摔下去。下到门洞附近,厮杀声更清晰了。几名郡兵正和一伙蒙面的汉子在角楼下拼杀,那些人穿的虽是平民短褐,出手却狠,显然不是普通乱民。
黑甲人根本没给他们缠斗机会,持弩者先两箭射倒对方头目,削瘦男子随即突进,一刀一个,短短几个呼吸便清出一片空地。
顾行舟看得脊背发凉,同时也更确定:城里作乱绝非百姓趁火打劫,而是早有准备的人在冲击兵曹、军仓和门洞。
他们想开城。
一旦北门内外合击,城就真没了。
“带路。”男子低喝。
顾行舟压下杂念,领着众人拐入侧巷。云中郡城他自幼走熟,哪怕夜里火光摇晃、四处都在喊杀,他仍能凭宅舍位置和巷口石兽辨认方向。
他们先过盐巷。这里平日堆满盐车和麻包,如今却空得厉害,显然有人提前挪走。再往前,是马行街,几匹受惊的驽马在街上乱蹿,踩翻了两具不知是兵还是民的尸体。
再前头,火势忽然大了。
西市一排木楼全着了,火蛇沿着梁柱往上爬,烤得人脸皮生疼。顾行舟带他们贴着墙根穿过一段窄巷,刚要转进废仓,忽然听见前方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门那边撑不住太久,子时前必须把兵曹里的弩箭运出去。”
“黑冰台的人不是已经被拖在北门?”
“谁知道。快些,别误事。”
顾行舟立刻抬手示意停下。
削瘦男子眼里掠过一丝赞许,身形已悄无声息地贴到墙边。他伸出三根手指,往下一压。
另外两名黑甲人瞬间散开,一左一右包过去。
顾行舟心跳如鼓,紧贴在冰冷墙面上。下一刻,只听一声极轻的弩响,接着是短促闷哼。削瘦男子猛然转出,直刀寒光一闪,巷口两名搬箱汉子还没看清人影,喉咙已经被切开。
里头顿时大乱。
“有人!”
“杀——”
狭窄废仓里冲出七八个人,手里握的不是木棍,而是正经制式短刀和军弩。顾行舟一眼便看见角落里堆着一箱箱箭簇和弩机,心里猛地一沉——兵曹果然已经被他们摸进来了。
黑甲人冲进去便杀,动作快而狠。可废仓太窄,对方又占了先机,一支弩箭陡然穿过混乱,直射削瘦男子面门。
这一箭来得极刁,几乎避无可避。
顾行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拽了男子一把。箭矢擦着对方面颊飞过,钉进身后木柱。
男子回身一刀,将放弩那人连肩带胸劈开,随即反手一肘把另一名贼人撞翻在地。顾行舟自己却被带得摔进废仓边角,额头磕在木箱上,眼前一阵发黑。
等他再抬头时,打斗已经结束了。
地上横着六七具尸体,最后一个活口正被黑甲人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嘴里还在骂。削瘦男子蹲下身,刀尖压在那人耳后,淡淡问道:“谁指使你们开的城?”
那人咬牙不答。
刀尖往里送了一分,血丝立刻渗出。
“再不说,就割你舌头,一寸一寸削。”
顾行舟看着这一幕,忽然意识到,这才是黑冰台真正擅长的事。方才城头杀人,只是他们最寻常的本事。
那人终究扛不住,颤声道:“是、是……郡中有人许了路引和金饼,让我们今夜配合开门,事成之后送去北原……”
“谁?”
“我、我只认得接头的,是郡丞府里的人……”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破风。
削瘦男子脸色骤变,猛地偏头。
可还是晚了半寸。
一支黑羽短箭自仓顶破板而入,精准钉进那活口后心。那人身子一僵,嘴里冒出一口血沫,死了。
仓内几人同时抬头。
仓顶之上,似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削瘦男子冲出仓门,只看见火光映照下的屋脊空空,唯有风雪呼啸。对方射完就走,显然极熟地形,也极果断。
“郡丞府……”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冷得吓人。
顾行舟站在废仓中,心脏一下一下重重跳着。
父亲是县署书吏,平日最常打交道的,便是郡中几名主官和属吏。
如今城中开门作乱,竟牵出郡丞府。
他忽然有种强烈预感——
顾家的案子,恐怕不是碰巧。
削瘦男子转过身,看着他:“你救了我一次。”
顾行舟没说话。
男子收刀入鞘,声音仍旧平平,却多了一分确定:“从今夜起,你的命暂时不归云中郡管了。”
“你叫什么名字?”顾行舟问。
“韩照。”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外头北门方向再度传来震天号角,像狼群在雪夜长嗥。
韩照抬眼望向火光映红的夜空,缓缓道:
“城里的老鼠还没抓完。你若想知道你父亲因何而死,就先活到天亮。”
顾行舟站在满仓血腥气里,慢慢攥紧了手。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已经被拖进了一张更大的网。
而这张网的线头,也许就系在顾谦尸体尚未凉透的那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