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历史军事 黑龙西起

第6章 北门黑骑

黑龙西起 东海岸有颗大苹果 6342 2026-03-22 14:42

  箭从破窗射进来的那一刻,许文几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血一下喷在门框和土墙上,像有人当面泼开了一盆滚烫的漆。许文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嘴里咯咯作响,眼神里最后那点惊惧与后悔还没散尽,人便已软倒下去。

  院中霎时死寂。

  顾行舟盯着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的许文,胸口像被铁锤重重砸了一下。

  又断了。

  每一条刚要浮出水面的线,都被对方掐得精准而狠绝。

  院门外,马蹄声停住。

  十余骑黑影堵住了顾家小巷,正把这一方小院死死封住。最前头那匹高大的青鬃马在晨雾和烟气里喷着白息,马上之人黑甲覆身,面覆半盔,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

  正是北门前那名持弓的黑甲骑士。

  他并未立刻进院,只坐在马上,手里那张硬弓缓缓垂下,像猎人终于追上了负伤的兽,不急着扑杀,只先看一看对方还能挣扎到什么地步。

  韩照把那本薄册合上,塞入怀中,动作平静得近乎冷酷。

  “从后墙走。”他说。

  顾行舟一愣:“后头也许有人。”

  “前头一定有。”韩照看着院门外那道黑甲身影,淡淡道,“你若想把账带出去,就别跟他耗在这。”

  这句话像冰水一样浇下来,让顾行舟瞬间清醒。

  对,账。

  死人账已经到手,顾家的案子也终于撕开一角。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在这里拼个你死我活,而是把这本账册带出去。只要账在,人就还有说话的机会;账若丢了,今夜死的这些人便全都白死。

  院门外,那黑甲骑士终于开口了。

  “韩照。”

  声音不高,却透得极清,像刀锋轻轻刮过瓷面。

  顾行舟心里一震。

  他认得韩照。

  韩照抬眼看他,脸上第一次露出一丝极淡、也极冷的笑意。

  “我就说,”韩照道,“能把一郡烂账做成这样,背后不会只是些吃抚恤银的废物。原来是你,公孙朔。”

  公孙朔。

  这名字顾行舟从未听过,可听韩照的语气,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马上那人没有否认,只缓缓摘下了半覆面铁盔。

  盔甲下是一张极为瘦削的脸,肤色苍白,眉骨高而眼窝深,像久不见日光。若只看相貌,他甚至更像一个读书人,而非统骑冲阵的武夫。可他手里那张硬弓、腰间那把细长马刀,以及周身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冷厉,偏又叫人绝不敢把他当文人。

  “黑冰台这些年,果然越来越爱钻阴沟。”公孙朔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院中几人,“从北门追到这里,辛苦你了。”

  韩照没接这句话,只淡淡道:“你不该亲自来。”

  “你也不该来云中。”公孙朔道,“可你来了,我自然要来送你一程。”

  两个人的语气都平得像在叙旧,可院中空气却一点点绷紧,像拉到极限的弓弦。

  顾行舟站在韩照身侧,隐约听懂了一点。

  这两人,不只是认识。

  他们恐怕原本就在同一个层面的局里。

  “公孙朔是谁?”他低声问。

  韩照目光未动,只回了四个字:“死人里的官。”

  顾行舟没听懂。

  但公孙朔显然听见了,唇角竟轻轻动了一下:“你还是这般嘴硬。”

  说罢,他不再废话,抬手一挥。

  院门外两骑立刻翻身下马,一脚踹开半塌的门板。剩下的人则迅速散开,占住院墙与巷口的角度,弓弩齐举,竟是把这小院当成了要直接绞死的笼子。

  “后墙。”韩照声音骤冷。

  一名黑甲人立即冲向东侧土墙,短刀连刺,把本就裂开的墙根又撬开一块。另一名黑甲人反手摘下背后的短弩,对准院门便是一箭。

  弩箭破风,正射向最先冲进来的那名骑从面门。那人反应极快,抬盾一挡,箭头当的一声钉入木盾半寸,震得他连退一步。

  “杀!”

  院门内外同时暴起。

  顾行舟几乎是本能地往后墙退,可才退两步,头顶便传来碎瓦滚落声。院墙外竟也有人早已摸上屋脊,一道身影自西厢塌梁上跃下,短刀直取顾行舟后颈。

  太快了!

  顾行舟只来得及猛扑侧翻,刀锋擦着耳后掠过,削断一缕头发。那黑衣人一击不中,落地便再进,动作轻得像猫,显然和先前那些临时拼起来的死士完全不是一路人。

  他是专门来夺账的。

  顾行舟瞬间明白了。

  对方根本不在乎院里其他人死活,甚至不在乎韩照能不能跑掉。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顾谦留下的册子。

  “在韩照身上!”顾行舟猛地大喊。

  那黑衣人眼神一变,下意识偏头。

  就是这一下,顾行舟抓起地上一张翻倒的木凳,狠命砸了过去。木凳当然伤不了这种人,却足够乱他一步。下一刻,一支短弩自侧旁射来,直接钉进那黑衣人肋下。

  出手的是韩照带来的黑甲人。

  那人中箭后却没立刻倒下,反手将弩箭连皮肉一并折断,竟还要扑向韩照。韩照早已转身,一刀极短、极直地送出,像一根冰冷铁钉,直接没入对方喉下。

  黑衣人张了张口,血从嘴角缓缓溢出,终于跪倒。

  顾行舟看得心口发寒。

  这种级别的死士,北门那些内营叛兵根本比不了。对方既然连这种人都派出来,便说明这本账册的重要,已经超出了他此前的想象。

  “别发呆!”韩照一把抓住他,往后墙方向猛推,“走!”

  与此同时,院门口已彻底杀成一团。

  公孙朔带来的骑从虽不多,却人人精悍。最前头两名持盾者专门顶住门口,后头的刀手则借着空隙不断突进,逼得韩照那两名部下只能死守。更要命的是,公孙朔本人始终没动,只骑在马上冷冷看着,一旦院中有谁露出空当,他手里的弓便会慢慢抬起。

  像一条随时准备咬断喉咙的蛇。

  “他为什么不进来?”顾行舟咬牙问。

  “因为他怕我。”韩照说。

  这话若换别人说,像狂。可从韩照口里出来,却只是陈述。

  顾行舟来不及细想,因为后墙已被撬出一个可供人钻出的缺口。那边是顾家后院的荒地,再往外穿两道窄巷,便能拐去旧井坊。只要钻出去,未必没有脱身机会。

  可就在这时,院门外的公孙朔终于抬起了弓。

  不是射人。

  他瞄准的是后墙缺口。

  “退开!”韩照厉喝。

  弓弦震响。

  箭矢如黑电,几乎在韩照出声的同一刻便已射到。那支箭没有射向缺口正中,而是射在缺口旁边那截本就开裂的旧墙上。

  轰然一声,土墙半边竟被这一箭连带着撞塌!

  泥砖、碎土、木屑瞬间塌落,把刚撬开的缺口彻底埋死。旁边那名黑甲人躲闪不及,半边肩膀都被砸在下面,闷哼一声。

  顾行舟瞳孔猛缩。

  这一箭的力道,根本不像人能射出来的。

  公孙朔放下弓,终于开口:“你看,我并不怕你。”

  韩照看着塌掉的后墙,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反手抽出第二把短刃。

  顾行舟第一次见他双手持兵。

  左手窄刀,右手短刃,一长一短,像两道彼此咬合的冷光。

  “会翻墙么?”韩照忽然问。

  顾行舟一怔:“会。”

  “等会儿别管我,往西厢上梁,翻出去。”韩照道,“账我给你。”

  他说着,竟真把怀里的薄册掏出来,直接塞进顾行舟胸前衣襟。

  顾行舟一下僵住:“那你——”

  “我留他一会儿。”韩照淡淡道。

  “你一个人?”

  “够了。”

  这两个字落下时,院门口的压力骤然一轻。

  不是敌人退了,而是韩照自己迎了上去。

  他整个人像一线被骤然弹开的黑影,从院中直冲门前。左手窄刀先荡开一面木盾,右手短刃几乎同时切开了后头刀手的喉咙。那动作快得根本不像人在发力,倒像冷光自己在院里一闪而过。

  血还没溅开,第二人手腕已断。

  第三人想退,韩照却根本不给他退的机会,窄刀由下往上一挑,直接把他胸腹剖开一道大口。

  门口三人,转眼便倒了两个,废了一个。

  顾行舟看得呼吸都停了一瞬。

  这和城头、门洞、废仓里的韩照不一样。

  之前的韩照虽然狠,却仍像在“办事”;此刻的韩照,则像终于把压着的刀全拔了出来。

  连公孙朔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也终于微微一沉。

  “原来你还没废。”他说。

  韩照站在门内,刀尖滴血,声音很轻:“杀你,够用。”

  话音未落,公孙朔已翻身下马。

  他落地极轻,靴尖甚至没溅起多少雪泥。弓被随手丢给旁人,腰间细长马刀无声出鞘,刀身竟比寻常边刀更窄三分,微弯,寒意森森。

  顾行舟终于明白,为什么韩照要把账交给自己。

  因为接下来这一场,不是他能插手的。

  “走!”韩照头也不回,喝了一声。

  顾行舟牙关一咬,转身便冲向西厢。

  西厢早已半塌,屋梁却还勉强支着。他借着倒下的木柜一蹬,双手攀住斜梁,硬生生把自己拉了上去。胸前那本薄册硌得他肋骨发疼,却也提醒着他,不能回头,不能停。

  可他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几乎把那一幕刻进了骨头里。

  院门前,韩照与公孙朔已交上手。

  没有大开大合,也没有怒喝对撞。

  两人都快,快得几乎让人看不清刀路。公孙朔刀势细密、连绵,像冬夜无声落下的冷雨,招招都往人筋骨与关节最难受的地方去;韩照则更直,更狠,像在雨幕里硬生生凿出一条线,每一次出手都奔着取命。

  两人身侧三步之内,竟没人敢近。

  一名公孙朔的骑从想从侧面袭韩照,才刚探入半步,便被韩照反手一刀抹开喉咙。可同一瞬,公孙朔的刀也已在韩照左臂上拉开一道长口,血一下湿透半幅袖子。

  谁都没退。

  顾行舟只觉得呼吸发紧。

  这根本不是在比谁刀法更花,而是在比谁先死。

  “快走!”那名压着塌墙伤臂的黑甲人嘶声吼他,“别让大人白拖!”

  顾行舟猛然回神。

  他翻上屋梁,踩着半塌的瓦脊往后院外窜。身后很快传来一阵呼喊,显然已有敌人发现他要逃。下一瞬,嗖的一声,一支箭擦着他小腿掠过,打碎了一片瓦。

  顾行舟险些从屋上栽下去。

  他顾不得疼,咬牙继续往前冲。西厢后头连着邻家矮墙,翻过去就是一片堆柴的小院。他一脚蹬塌半截土檐,整个人摔进柴垛里,木刺扎了一身,疼得眼前发白。

  可他爬起来便继续跑。

  再不跑,死的就是自己和那本账。

  身后追兵已翻墙而来,至少两人。顾行舟不敢回头,只能凭记忆往巷深处钻。顾家附近的坊巷他熟,比那些外来的追兵更熟,这是他唯一的优势。

  左拐,穿过旧井。

  再右拐,过染坊后墙。

  他一边跑,一边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往北门去,那里还乱;也不能往县署去,对方既然想烧主簿院,必然早有埋伏。要藏,得藏到一个他们一时想不到、却又能尽快见到真援军的地方。

  忽然,他脑中闪过一个去处。

  城隍废庙。

  那地方在旧井坊西边,早年香火断了,只剩空殿和半塌后院。小时候他和几个伙伴常在那儿躲官差,外头看像死地,里头却有一口塌井和夹墙,极能藏人。

  想到这里,顾行舟立刻调转方向。

  身后追兵越逼越近。一个声音冷喝道:“别让他跑了!账在他身上!”

  顾行舟心头一沉,跑得更快。

  可就在他冲出一条窄巷时,前方也骤然出现两道人影,显然是对方提前堵路的人。两人一左一右,持刀而立,见他冲来,根本不多话,直接合围。

  顾行舟脚步一顿,眼神却反而一下沉了下去。

  逃不了,那就只能杀。

  他猛地弯腰抓起地上一把冻硬的雪泥,照着左边那人面门狠狠甩去。那人下意识闭眼偏头,顾行舟已借这一瞬往右侧扑,刀锋贴着对方腰间便送了进去。

  那人痛叫,反手一刀砍下,劈在顾行舟背上皮甲,震得他整个人往前一扑。顾行舟牙都快咬碎了,双手死握刀柄,硬是往里再送半寸。

  右侧那人倒下了。

  可左边那人也已反应过来,一脚踹在顾行舟腰上,把他踹得滚进墙角。刀光紧跟着压下,直奔脖颈!

  顾行舟抬刀硬格。

  当!

  这一击震得他手臂几乎失去知觉,秦刀也险些脱手。对方显然比他更有经验,一击压住之后,第二刀立刻顺势斜切,要卸他的手。

  顾行舟只觉得要完。

  就在这一瞬,巷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住手!中军司马在此,逆贼弃刃!”

  那声音如雷,紧接着便是密集马蹄与甲叶震响。

  巷中那名刀手脸色骤变,回头只看了一眼,竟立刻转身就逃。

  顾行舟靠在墙角,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一阵阵发黑。昏沉间,他看见一队真正的秦军甲士已经冲入巷口,为首那人披重甲,提长槊,眉目如铁,身后黑底赤边的大旗猎猎作响。

  这一回,是真援兵。

  那将官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和顾行舟满身的血,眉头紧皱:“你是什么人?”

  顾行舟喉咙发干,手却死死按住胸前衣襟。

  那里藏着顾谦留下的死人账。

  他盯着对方旗号,喘着气,只说出一句话:

  “我知道……谁在卖边。”

  说完这句,他眼前一黑,终于撑不住,直直昏了过去。

  ——

  同一时刻,顾家旧宅里。

  晨光终于刺破最后一层夜色,落在满院血泥之上。

  韩照单膝跪地,左臂鲜血淋漓,右手短刃却仍稳稳握着。对面,公孙朔胸前也已裂开一道刀口,血顺着甲缝缓缓往下淌。

  两人之间,还横着四五具尸体。

  公孙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伤,竟轻轻笑了。

  “看来,还是低估你了。”

  韩照抬起眼,唇边也有血,却依旧淡淡:“你高估的是自己。”

  公孙朔没有再说话。

  因为远处,真正的秦军号角已经一声接一声地逼近。再拖下去,他便不是来杀人灭口,而是要把自己折在云中。

  他重新戴上半覆面铁盔,翻身上马。

  “账你未必送得出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韩照,“就算送出去,也未必有人敢看。”

  韩照缓缓站起身,刀尖拖地,声音冷而平:

  “那就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死。”

  公孙朔盯了他一息,终于一扯缰绳,转身而去。

  其余骑从立刻撤得干干净净,像从未来过。

  顾家小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破窗和残墙的声音。

  韩照站在满地尸体中,望着顾行舟逃走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片刻后,他才低声自语了一句:

  “活下来。”

  这三个字很轻,很淡,很快便散进晨风里。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