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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死人帐

黑龙西起 东海岸有颗大苹果 7382 2026-03-22 14:42

  那一箭来得极狠。

  门洞里原本因为“援兵”二字而松下去的那口气,几乎在同一瞬间又被提到了喉咙口。赵老伍刚听见弓弦响,连躲都没来得及躲,箭头已经逼到眼前。

  顾行舟只觉得头皮一炸,身体比脑子更快,猛地拽了赵老伍一把。

  噗!

  箭矢擦着赵老伍脸侧钉进门柱,木屑四溅。若再慢半寸,这一箭就不是擦脸,而是直接入眼。

  赵老伍整个人被拽得踉跄摔倒,半边脸一下白了,旋即破口大骂:“狗娘养的!这不是援兵!”

  不用他喊,门洞内外的人都已经明白了。

  那支打着“秦”字黑旗冲来的骑队,根本不是来救北门的。前排十余骑一轮箭雨先压过来,专挑门洞、角楼、城阶这些要害位置射。方才还在死守的郡兵猝不及防,当场便倒了三四个。

  “举盾!”赵老伍声嘶力竭地吼。

  可门洞里原本就乱成一团,盾牌大多在城头,哪有那么容易举得起来。更要命的是,对方不仅射箭,后头还跟着数十名步卒,借着门洞前尸体和翻倒沙车作掩护,正飞快逼近。

  这些人穿着秦军号衣,队列也像模像样,可一旦靠近,便能看出不对。

  他们的甲叶更杂,刀鞘上没有营纹,步子也带着边民死士惯有的狠急,不像受过多年军令约束的正兵。

  顾行舟死死盯着那面黑旗,只觉心口发沉。

  能仿旗号、仿军令,甚至选在天亮前最乱的时候冲进北门长街,这群人背后,绝不是普通郡中内应。

  “别看旗,看领头的。”韩照忽然开口。

  他站在门洞阴影里,眼神冷得像结了冰。方才那一轮箭雨下来,他竟连位置都没挪,只偏头避过了一支斜来的箭,衣角都没乱。

  顾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假援军前列有一骑格外扎眼。

  那人披黑甲,戴半覆面铁盔,坐骑是一匹高大的青鬃马,与云中郡里常见的矮壮边马不同。最重要的是,他持的不是边军常用长矛,而是一把硬弓,一箭射出后,竟没急着再发,而是始终稳稳停在队前,像在看门洞里的反应。

  像猎人看陷阱里的兽。

  “认识?”顾行舟低声问。

  “没见过人。”韩照声音极轻,“但这种做派,不像郡兵,也不像胡人,倒像……”

  他话没说完,赵老伍已经忍不住了:“像什么都先别说了!人都杀到眼前了!”

  门洞外又是一阵箭雨。

  一名守在角楼下的郡兵刚把木盾举起,便被三箭连钉,直挺挺摔倒。门洞本就狭窄,一死人,后头的人立刻更乱。那些假援军趁势逼近,几乎要贴到门前。

  韩照终于动了。

  “守门的人,不许出洞。”他声音不高,却像刀一样切开杂音,“他们想把我们引出去。所有人卡死门轴两侧,谁敢乱冲,我先杀谁。”

  这话一出,几个本想扑出去拼命的郡兵硬生生顿住脚。

  赵老伍骂了一句,却还是把扑出去的念头压了下去。他看韩照不顺眼归看不顺眼,但打到这份上,谁都明白,门洞一旦丢了,北门立刻就完。

  顾行舟也看出来了。

  对方先假冒援兵,骗他们松懈,再用箭压门洞,却迟迟不直接撞进来,就是想逼守军乱,想让他们主动出去接战。门洞外开阔,假援军骑步混杂,人数又多,一旦冲出去,就会被绞散。

  可守在里面,也不轻松。

  箭还在射,门外撞门的胡骑也没停。断了一根的横木早已咯咯作响,剩下那根也快撑不住。门内门外,两头都在催命。

  “得让他们停一下。”顾行舟盯着门外那些贴近的步卒,脑中飞快转动。

  韩照侧目看他:“说。”

  “他们靠得太近,弓箭反而不好发。”顾行舟指了指翻倒在门洞边的两辆沙车,“若把车里沙土推出来,再混火油泼过去,门外这段路会滑。他们人一乱,我们就能占一口气。”

  赵老伍听得一愣:“你是要在门口铺泥?”

  “不是泥,是泥加火。”顾行舟喘着气,“沙车翻了,底下本就有血,混着冰雪最滑。对方穿着甲,脚下再乱,弓手和步卒就站不稳。只要他们乱一乱,角楼上的人就能射他们。”

  韩照只思索了一瞬,便道:“照做。”

  命令一下,门洞里的守兵立刻动了起来。两辆翻倒沙车本就挡在半道,几个人合力一掀,车里的湿沙、碎冰、血泥哗啦啦全倾出去。顾行舟又拎起剩下两罐火油,沿门缝和洞口边缘一通泼洒。

  门外的人显然察觉到不对,立刻有人高喝:“退半步!”

  可还是晚了。

  赵老伍亲自举着火把,狠狠干了出去。

  轰!

  火势不算大,却极刁。油火沿着门洞外那层血泥一窜,逼得最前排几名步卒下意识后撤。后头人没看清,继续往前压,顿时撞作一团。又有人踩上混了湿沙的冰泥,脚下一滑,连人带刀摔进火里。

  惨叫声顿时炸开。

  角楼上残存的弓手终于逮到机会,一轮齐射压下去,当场射翻数人。

  赵老伍顿时精神大振,拍着门洞狂笑:“来啊!你们不是秦军么?给老子滚进来看看!”

  门外那黑甲骑士终于有了反应。

  他抬手,止住了还要往前压的人。随后,他身边两名持盾的壮汉立刻翻身下马,护着一名背长布包的人走到前列。

  顾行舟一看那布包长度,脸色顿变:“弩!”

  果然,那布一揭,里头竟是一架短床弩。

  不是城头那种重得要四五人拖拽的大床弩,而是专为巷战和攻坊改制的轻弩。弩臂短,却劲极足,专破门、破盾、破角楼口。

  “散开!”韩照低喝。

  下一刻,弩弦震响。

  轰的一声,弩矢几乎擦着门洞地面射入,直接洞穿一辆残破沙车,余势不减,把后头一名郡兵连胸带背钉在墙上。那人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只剧烈抽搐两下,头便垂了下去。

  门洞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一弩镇住了。

  赵老伍嘴角狠狠一抽,低声骂:“他们连这个都弄来了……”

  顾行舟只觉得手心冰凉。

  能在一夜之间调动死士、假旗、私箭、内营兵号、轻床弩,这已不是一郡之中几个人能办到的事。郡丞府或许只是露出来的一只手,后面还藏着更大的东西。

  韩照盯着那架轻床弩,眼里第一次真正露出几分森寒。

  “顾行舟。”

  “在。”

  “你父亲留下的东西,平日放在哪?”

  顾行舟被问得一愣:“什么东西?”

  “账。”韩照道,“你父亲若真撞见了不该撞见的事,不会什么都不留。刀笔小吏最信的不是嘴,是笔,是账,是印。人能死,字能留。”

  顾行舟心头猛地一震。

  账。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乱成一团的思绪。

  顾谦做了一辈子书吏,最擅长的便是理卷宗、核钱粮、对印符。若真是无意中看见郡中有人做鬼,他绝不会傻到只凭一张嘴去说。他一定会留痕。

  可东西会藏在哪?

  家已经被抄了,县署的案卷也早被翻过,若有明面上的账册,绝留不到现在。

  除非……

  顾行舟脑中忽然浮起一个极不起眼的画面。

  他小时候总嫌家里那张旧书案不平,写字时墨盘老往一边滑。父亲却从不让人修,只是每次写完,都会把案脚垫的一本薄册抽出来看看,再重新塞回去。

  那本薄册封皮发黄,外头没有字,看着像废账,父亲却从不许他碰。

  他当时只以为那是父亲记私账的小册子。

  如今想来,那不平的不是书案,是案脚底下故意垫出来的空。

  “我知道可能在哪了。”顾行舟声音一下急了起来。

  韩照眼神一动:“在哪?”

  “我家旧宅,东屋书案下。”顾行舟咬牙,“若抄家的人没仔细拆案脚,也许还在。”

  赵老伍一听就急了:“现在去你家?你疯了?北门都快炸了!”

  “他没疯。”韩照目光没有半点波动,“人家既然连假援军和轻床弩都用了,说明他们怕的不只是我们守住北门,更怕活口把线扯出来。顾谦若真留了账,那东西比这扇门还值钱。”

  门洞外,第二发弩矢又已上弦。

  对方显然也不急着一股脑冲进来,而是想用弩一点点撕开门洞里的防线。

  韩照只看了一眼,便做了决定。

  “老卒。”

  “说。”

  “你带人继续守门。最多一刻钟,天再亮些,城头那边就会看清这支假援军的旗号不对。到时只要还有活人能喊,内城来的真援军就不会乱撞进来。撑住这一刻钟,北门未必丢。”

  赵老伍咬着牙:“你呢?”

  “我去取账。”

  “就你们几个?”赵老伍差点骂出声,“外头满城是鬼,你拿什么取?”

  韩照看了顾行舟一眼,淡淡道:“拿命取。”

  这话说得平得像在说天气,可偏偏叫人无从反驳。

  赵老伍脸色变了又变,最终狠狠一啐:“滚滚滚!老子替你们顶这一刻钟。要是你们死外头了,别指望我给你们收尸!”

  韩照没再废话,转身便走。

  顾行舟也跟了上去,刚走出两步,忽听身后赵老伍低声道:“小子。”

  他回头。

  赵老伍握着那杆已崩了口的长矛,半边脸被方才的箭擦得见血,眼里却比先前少了几分看罪徒的冷硬。

  “把你爹的账带回来。”他说,“今夜死了这么多人,总得有个说法。”

  顾行舟喉头一紧,重重点头。

  ——

  离开门洞之后,外头的风更冷了。

  天还没完全亮,只是东边灰白更多了些,火光便显得没夜里那么刺眼。城中到处都是烟,西市那边的火还在烧,远处偶有号角和喊杀传来,说明别的坊口也还没平。

  韩照没走长街,而是带着顾行舟和两名黑甲人迅速钻进侧巷。

  “有人盯着北门。”他一边走一边道,“我们一离门洞,那边多半就会知道。路上不会太平。”

  顾行舟点头,心却越来越沉。

  他家旧宅离县署不远,本在郡城偏北的吏员坊。平时不过两刻钟脚程,可今夜到处是乱兵、死士和火场,走哪一条都可能撞上人。

  他们才穿过两条巷子,前头便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两人,而是整齐的四五人。

  韩照抬手,四人立刻贴墙停下。

  转角处,五个穿内营号衣的人正提刀快步而来,为首那人边走边低声道:“北门那边还没开,郡丞府叫我们先去主簿院,把卷档都烧了。”

  主簿院。

  顾行舟心口一震。

  那是县署旁边专存文移和副卷的地方,父亲平日也常去。若这些人要烧档,就说明他们已经急到开始灭痕。

  韩照朝其中一名黑甲人比了个手势。

  下一瞬,短弩轻响。

  最前头那人闷哼一声,喉咙中箭,当场扑倒。其余四人还没反应过来,韩照已从暗处掠出,刀光一闪,第二人胸口便被剖开。狭巷里根本施展不开,那几名内营死士刚抽刀,就被贴近身边。

  顾行舟也咬牙扑向最后一人。

  那人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动作却狠,照着他面门就是一刀。顾行舟侧身让过,肩头还是被刀尖划开一道口子。他疼得眼前一黑,却想起韩照那句“不忍心,就会死”,顿时把所有杂念压下,猛地撞进对方怀里,借着近身,让对方长刀施展不开。

  两人滚进雪泥里,拼命撕扯。

  那死士张口就咬,像疯狗一样。顾行舟左臂被咬得生疼,怒火也一下窜了上来,抓起地上一块断砖,照着对方太阳穴狠狠砸下去。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那人终于不动了。

  顾行舟喘着粗气爬起来,手里那块砖已经全是血。

  韩照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他们没有耽搁,很快转入吏员坊。

  越接近顾家旧宅,顾行舟脚步越快,心跳也越急。等终于看到那条熟悉的小巷时,他却一下停住了。

  巷口,竟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郡中捕头周成,顾谦生前与他喝过几次酒。另一个,是县署主簿许文。

  两人都披着外氅,像在等人。地上还横着两个死人,皆是顾家旧宅附近的邻居。

  顾行舟脸色一下变了。

  许文抬头看见他,竟没多少意外,只轻轻叹了口气:“果然没死在北门。”

  周成则把手按到刀柄上,冷笑道:“小顾,别怪我们。怪只怪你爹看了不该看的账,你又命太硬。”

  这一句话,像铁锤般砸进顾行舟耳中。

  不是猜测了。

  是真的。

  顾谦,真是因为账而死。

  顾行舟指尖发冷,连呼吸都像结了冰:“我爹看到了什么?”

  许文神色复杂,似乎有一瞬想说什么,可终究只是低声道:“看到了死人账。”

  “死人账?”顾行舟咬着牙。

  许文缓缓道:“边关每年都有军械、粮草、徭夫、战死、冻死、失踪的账。多报一个死人,便能多吞一份抚恤;少记一车军粮,便能多出几袋金;北边烽燧该修不修,守卒该补不补,死了人,只消在账上挪一挪,谁又查得到?”

  他说得很平,可顾行舟却听得浑身发寒。

  原来所谓的死人账,就是拿死人做账,拿边关将士、徭夫、流民的命去填窟窿。

  顾谦这样的书吏,一旦把前后账目对上,就一定能看出问题。

  所以他必须死。

  “只这些?”韩照忽然开口。

  许文抬眼看向他,瞳孔微缩:“黑冰台……”

  韩照提刀上前一步,声音冷得没有温度:“若只为吞抚恤和军粮,郡丞府还不至于今夜做到这一步。你们和胡骑勾连,开门接应,背后还有谁?”

  许文脸上血色一下淡了。

  周成却忽然暴喝一声:“跟他们废什么话!”

  刀光陡起。

  他拔刀极快,一步抢前,直扑顾行舟。显然在他眼里,这个书吏之子远比黑冰台的人更容易拿下。只要先挟住顾行舟,就还有转圜。

  可他错了。

  顾行舟这一路杀到这里,早不是刚上城头那个连握刀都发抖的少年。眼见周成扑来,他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两刀一碰,震得他虎口剧痛,可也正因如此,周成没能一刀压住他。

  下一瞬,旁边一支短弩破风而至,直接射穿了周成小腿。

  周成惨叫跪地,顾行舟几乎没多想,顺势一刀劈在他肩颈之间。鲜血猛地喷出,溅了半幅旧墙。

  许文脸色惨白,转身便想逃,却被韩照一步逼到近前。

  刀锋贴上他喉咙时,许文整个人都软了。

  “账在哪?”韩照问。

  许文嘴唇发抖,终于抬手,指向顾家旧宅:“东屋……书案底下……”

  顾行舟再也忍不住,直接冲进了院门。

  顾家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却又完全不像原来。

  院门被砸烂,窗纸全破,地上到处是翻烂的衣物和碎瓷。母亲种的那两盆冬青也被踩得稀烂,只剩泥土和断枝。东屋里更是一片狼藉,柜子被撬,床板被掀,连墙角都被人敲过。

  顾行舟胸口发堵,几步扑到那张旧书案前。

  案果然倒了,四脚朝天,案腿还断了一根。

  他强忍着手抖,把案子翻过来,死死盯着最里侧那条案脚。案脚底下原本塞着的薄木片已经不见,只剩一点压痕。顾行舟心里一沉,几乎以为来晚了。

  可下一瞬,他忽然发现案脚内壁竟有一道极浅的缝。

  不是外头垫物,而是案脚中空。

  父亲真正藏东西的地方,不在下面,而在里面。

  顾行舟立刻抄起地上一把断凿,狠狠干向案脚侧板。木屑飞裂,三两下后,里头竟真掉出一本薄薄的小册。

  封皮发黄,没有题字,边角却被磨得很旧,显然常被人翻看。

  顾行舟手指一颤,翻开第一页。

  上面不是寻常家用账,而是一列列工整得近乎冷酷的数字、日期、地名、印记。

  “云中北烽三寨,报修木料六十车,实到三十一车。”

  “永安屯徭夫二百一十七,报病死五十八,实失踪八十六。”

  “北仓抚恤银一百四十七户,发至九十户,余皆转入郡丞副印下……”

  一页又一页,像把无数死人的骨头磨成了字。

  顾行舟越看,手越冷。

  父亲不是只看见了一点亏空,而是生生理出了一整条线。

  从军粮、军械、徭夫,到烽燧修缮、伤亡抚恤,再到边贸私盐、马匹流向,甚至有几页还记下了某几次胡骑南掠前后,郡中巡边布置为何会恰好空缺。

  这已经不是贪。

  这是卖边。

  顾行舟呼吸都乱了。

  韩照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接过那本册子,翻了几页,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难怪。”他低声道,“难怪顾谦必须死。”

  院外,许文忽然发出一声绝望的低笑。

  “现在知道了,又如何?”他声音发颤,“你们以为只是一个郡丞府?太晚了……这账上的印,早就不是云中一个地方能压住的……”

  韩照抬眼看向他:“继续说。”

  许文嘴唇动了动,像是终于撑不住,要把心里压了一夜的东西全吐出来。

  可就在这一刻——

  院墙外骤然响起一阵急促马蹄!

  紧接着,一支箭自破窗穿入,正中许文咽喉!

  鲜血喷出,他整个人往后倒去,眼睛死死睁着,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顾行舟猛地抬头。

  巷外,已有十余骑黑影堵住了院门。

  为首一人,正是北门前那名持弓的黑甲骑士。

  他终于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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