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醒来之后
顾行舟醒来时,先闻到的是药味。
很苦,很冲,混着血腥气和潮湿羊毛毡子的味道,一股脑塞进鼻腔里,叫人胸口发闷。他下意识皱眉,想抬手去挡,却牵得肩背一阵剧痛,像有人把烧红的铁条埋进肉里。
“别乱动。”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顾行舟勉强睁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过了几息才慢慢聚拢。他看见自己躺在一张行军榻上,头顶是低矮帐篷,帐顶缝隙里透着一点灰白天光。旁边坐着个老军医,正拿一把小铜勺搅药,眼皮都不抬。
“命挺大。”老军医道,“背上一刀,肩上一刀,左臂咬伤,额头撞伤,耳朵还少一块。换别人,昨夜就挺不过去了。”
顾行舟喉咙干得发疼,开口时声音像砂纸磨过:“这是……哪儿?”
“北营偏帐。”老军医把药碗往案上一顿,“中军司马的人把你捡回来的。你昏了大半日,现在快傍晚了。”
傍晚。
顾行舟心里猛地一惊,几乎立刻就要坐起来。
账!
可他才一动,胸前衣襟里便传来坚硬触感。那本薄册竟还在,被人连同血污一起重新塞回了他怀里。顾行舟顿时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又重重跌回榻上。
老军医瞥他一眼,冷笑:“知道护着什么,说明脑子还没坏。”
顾行舟顾不得回话,只用还能动的右手死死按住胸口,像怕一个松手,那本账就会凭空飞了。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寻常兵卒那种散乱的踏步,而是甲靴踩地、节奏分明的声音。紧接着,帐帘被人掀开,一股更冷的风灌了进来。
先进来的是两名披甲亲兵,分立左右。随后,一道高大身影低头入帐。
那人四十上下,肩背极宽,外罩黑貂边大氅,里头是未卸的铁甲,腰间佩长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划到鬓边的旧疤。正是顾行舟昏迷前,巷口出现的那名重甲将官。
帐中一下安静下来。
老军医慢吞吞起身,拱手:“司马。”
那将官点了点头,目光落到顾行舟脸上,像刀锋在审视一块铁料。
“醒了?”
顾行舟强撑着想起身,那人却抬手止住:“伤成这样,就别逞礼了。”
他说话声线低沉,不怒自威。比起郡中那些只会摆架子的主官,此人身上有种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沉重。
顾行舟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昨夜……是将军救了我?”
“我不是将军。”那人淡淡道,“云中北营中军司马,蒙峻。”
蒙。
顾行舟心里一动。
大秦北地,蒙姓本就不寻常。边军中许多老卒嘴里常挂着“蒙氏旧营”“蒙家军法”,虽未必句句作准,但足见这个姓在北地军中分量极重。
蒙峻没理会他眼中的变化,径直走到榻前,看了一眼他按在胸口的手。
“东西还在?”
顾行舟点头。
“拿出来。”
这三个字平平落下,帐中空气却像立刻沉了三分。
顾行舟手指收紧,没有立刻动。
蒙峻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怎么,怕我吞了你的东西?”
顾行舟沉默片刻,声音发哑:“我只怕……人人看了都想让我死。”
这话一出口,帐里连老军医都抬了下眼。
蒙峻却没动怒,反倒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道:“昨夜巷口,你昏过去前说,你知道谁在卖边。一个快死的小子,嘴里能吐出这样的话,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捏着东西。”
他顿了一下,又道:“你若疯了,我现在就叫人把你扔出去。你若没疯,就把账给我。”
顾行舟喉结滚动。
他想起父亲,想起顾家那间被翻得稀烂的东屋,想起许文嘴里那句“死人账”,也想起顾家旧宅院门外,公孙朔亲自带人来灭口。
这本薄册,的确是催命符。
可同样,也是唯一能让死人开口的东西。
最终,他还是一点点把手伸进衣襟,把那本染血的小册抽了出来。
蒙峻没有立刻接,而是先示意左右亲兵退到帐外,又叫老军医也出去。
老军医拎起药箱,临走前冷哼一声:“看账归看账,别把人折腾死。老夫可不想夜里再替你们缝一回。”
帐帘落下后,帐中只剩三人。
蒙峻这才接过薄册,翻开第一页。
起初,他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可越往后翻,他脸上的线条便越绷越紧。等翻到记载北烽三寨修缮、徭夫失踪、抚恤银流向和巡边空缺的那几页时,他手背上的青筋都慢慢鼓了起来。
帐中静得只剩纸页翻动声。
顾行舟盯着蒙峻,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不知道这位中军司马会站在哪一边,也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像公孙朔说的那样,“就算送出去,也未必有人敢看”。
终于,蒙峻合上册子。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原地,像在压什么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顾谦。”
“原职?”
“县署书吏,兼理旧卷与钱粮副簿。”
蒙峻点了点头,又问:“他把这些记下来时,可对你说过什么?”
顾行舟摇头:“没有。他只说过,做人做吏,最怕的不是穷,是账对不上。”
说到这里,他嗓子忽然有些发紧。
那时候他只觉得父亲古板,天天抱着竹简木册不放,活得比谁都小心。如今才明白,顾谦不是怕穷,也不是怕事,他是早就闻到了烂味,却不敢说,只能把一切记下来,像个在河堤决口前偷偷往土里埋石头的人。
可石头埋下去了,人却没来得及活。
蒙峻看着手里的册子,低声道:“不止是账对不上。”
他抬起眼,声音冷下来:“这上头记的,已经够杀很多人头。”
顾行舟心里一跳:“那将军……司马,信么?”
“我信不信,不重要。”蒙峻道,“重要的是,这东西和昨夜北门的事能对上。”
他走到帐中小案前,把薄册摊开,用指节轻点其上几处记载。
“北烽三寨修缮军料被吞,守卒虚报,意味着边防本就空。昨夜胡骑偏挑云中最该稳的时辰压城,不像撞运气,更像早知城防空虚。再看这里——”他点到一页抚恤和徭夫失踪记录,“失踪人数远高于病死报数,说明有人在长期借边关死人做账,吞钱粮、匿人口。能做成这等规模,没有郡中主官、军曹、仓曹和边市几条线同时开口,根本不可能。”
顾行舟听得心口发沉。
他知道账是真的,可由一个真正统兵的中军司马一点点说穿,分量又完全不同。
这不是顾谦一个小书吏在纸上发疯。
这是一整套吃人、卖边、灭口的链子。
“昨夜北门假援军,也是他们的人?”顾行舟问。
蒙峻冷冷道:“不是普通人。若只是郡丞府养的死士,凑不出那样的假军令、假旗、轻床弩和弓骑配合。”
他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
“你听过‘边册司’么?”
顾行舟茫然摇头。
“没听过才正常。”蒙峻道,“那不是明面上的衙门,而是北地几郡近些年慢慢养出来的一张暗网。名义上是替军中、郡中、边市互通账册、调剂空缺,实际干的,是把原本该死的、该活的、该发的、该到的,全都换到另一张账上去。”
顾行舟一时没听懂:“换账?”
“比如,本该发给阵亡士卒遗家的抚恤,换成‘尚未送达’,压在账上,银子先挪走。比如,本该修到北烽三寨的木料,换成‘途中损耗’,少掉一半。又比如,本该补进边军的新卒,换成‘病殁’或者‘失踪’,人转手卖去别处做苦役,军中空额却照样领粮。”蒙峻说着说着,眼里已透出压不住的怒意,“账一换,死人便成了活人,活人也成了死人。”
顾行舟听得指尖发冷。
难怪叫死人账。
因为那些账上的每一笔,底下都压着真正的人命。
“那公孙朔……”他低声问。
蒙峻看了他一眼:“你见到他了?”
“顾家旧宅,他亲自带人来抢账。”
蒙峻脸色更沉:“果然。”
“他到底是谁?”
蒙峻沉默了片刻,像是不太愿意说出这个名字,但最终还是开口:“边册司里,专管‘死账’的一把刀。明面上无官无职,暗地里却替不少人清账、平账、灭口。北地几郡,凡是和失踪军户、徭夫暗转、边市私盐、胡地马匹流向有关的脏事,十有八九都沾过他的手。”
顾行舟只觉后背发寒。
这样的人,竟昨夜亲自来杀自己。
那自己现在活着,简直像在刀尖上偷了一口气。
蒙峻忽然把册子重新合上,语气转冷:“这东西,除了你、我、韩照,还有谁看过?”
“没有。”顾行舟顿了顿,“许文看见了,但他说出一半就被射死了。”
“周成呢?”
“也死了。”
蒙峻点头,像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人名和线头。随后他竟把册子重新递还给顾行舟。
顾行舟愣住:“你不收?”
“暂时不。”蒙峻道,“放我这,盯的人更多;放你身上,他们反而会以为我还没拿到全账。”
顾行舟更愣了:“可他们还会来杀我。”
“会。”蒙峻语气平静得可怕,“所以你现在活着,比死了有用。你一活着,他们就会着急,会继续动,会想补线头。线一动,我才能顺着拽。”
顾行舟一下明白过来。
蒙峻不是不想护他。
而是要拿他这条命,当饵。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帐中气氛顿时冷了几分。
顾行舟死死看着蒙峻,半晌才道:“若我不同意呢?”
蒙峻也看着他,没有半点闪避:“那我现在就送你出营,给你一匹马、一些伤药和三日口粮。你能不能活过今夜,看你自己的命。”
这话说得极不留情。
可正因为不留情,反倒显得真。
顾行舟胸口起伏,心里一阵阵发堵。他知道蒙峻说的是实话。自己一个被抄家的罪籍书吏之子,若没有营中护着,别说活过三日,今夜都未必能出北城。可要他点头承认自己当饵,心里那口气又怎么都顺不过来。
就在他沉默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争执声。
“司马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我说了,我找那小子!”
这声音有些熟,粗哑里还带着火气。
顾行舟一怔,蒙峻也微微皱眉。
下一刻,帐帘被人猛地掀开,赵老伍一瘸一拐闯了进来,半边甲都裂了,脸上还糊着干血,活像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
亲兵赶紧要拦,蒙峻抬手示意放开。
赵老伍一进帐,先看见顾行舟还活着,明显松了口气,随即又冲蒙峻抱拳,姿势别扭得很:“司马,北门旧卒赵五,请罪。昨夜门洞失守近半,死伤过重,是属下无能。”
蒙峻淡淡道:“门没破,算你还有命来请罪。起来,说事。”
赵老伍这才直起身,狠狠瞪了顾行舟一眼:“你这小崽子,命是真硬。”
顾行舟喉头一热:“赵叔……”
“别乱攀亲。”赵老伍嘴上骂,眼里却到底没那么凶了,“我就是来看看,你这捡回来的小命是不是又丢了。”
说完,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脸色又沉下来:“还有件事。韩照回来了。”
顾行舟猛地一震:“他还活着?”
“活着。”赵老伍点头,“就是不像活人。左臂差点被人卸下来,身上大大小小十几处口子,回营时一身血,吓得医帐那帮人脸都白了。”
顾行舟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一半。
还活着就好。
韩照若死了,昨夜很多事就真的要断在黑里。
蒙峻却没露出意外之色,只问:“他人呢?”
“在后帐缝伤。”赵老伍压低声音,“他让我来传一句话给你。”
“说。”
“他说,”赵老伍顿了一下,像在复述什么极不中听的话,“云中这锅烂汤,郡里已捂不住了。你若还想拿军里的旧章程慢慢对账,等对完,人头都该挂满城门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顾行舟不敢说话。
这话太冲,冲得几乎像在当面抽中军司马的脸。
可蒙峻竟没发怒,只是冷笑了一声:“他还是这么讨人嫌。”
赵老伍干笑了一下,不敢接。
蒙峻站在原地,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他忽然转向顾行舟。
“能下床么?”
顾行舟一愣:“现在?”
“现在。”蒙峻道,“你既然已经醒了,就别躺着装死。死人账既然撬开了一条缝,今夜就得把缝再撕大些。”
顾行舟心里一跳:“做什么?”
蒙峻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去认人,去认印,去把你父亲没来得及说完的东西,一件一件指出来。”
他说着,转头朝帐外道:“传令,封北营,不许任何人私出。再挑二十名亲兵,随我今夜进郡府库、主簿院和兵曹副库。另,把韩照抬过来——他既然还能骂人,便说明还死不了。”
赵老伍咧了咧嘴,小声嘀咕:“这下云中可真要翻天了……”
顾行舟低头看着手里的薄册,指尖一点点攥紧。
他知道,从醒来的这一刻起,自己就不再只是一个想替父亲讨说法的顾家遗子了。
他已经被推到了局中。
而今夜,才是真正开始清账的时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