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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天亮之前

黑龙西起 东海岸有颗大苹果 5824 2026-03-22 14:42

  废仓里的血腥气很重,压得人喉头发涩。

  顾行舟站在一堆军弩和箭簇旁,额角还在往下淌血。那支擦着韩照面门过去的弩箭把后头木柱钉得极深,箭尾仍在轻轻发颤,像一条没死透的毒蛇。

  外头风雪卷着火光,把仓门口映得忽明忽暗。

  韩照看了一眼那支箭,忽然抬手,将它一把拔了下来。

  箭杆通体乌黑,尾羽也比边军常用的短上半寸,入手极沉。韩照只瞥了一眼,便冷声道:“不是胡人的箭。”

  旁边持弩的黑甲人接过来细看,低声道:“制式也不像郡兵。更像私造。”

  韩照没再说话,只把箭丢在地上,用靴底碾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那支箭,心里却一沉再沉。

  不是胡人的箭,就说明方才射死活口的人,多半也是城中的。对方能精准埋伏在废仓顶上,又能在一击之后立刻撤走,绝不是临时聚起来的乌合之众。

  郡中这场内乱,比他方才在城头想的还深。

  “这里不能久留。”韩照转身,“兵曹库房既已被摸进来,别处也未必干净。先回北门,把门洞下的人清掉。”

  那名按着尸体的黑甲人低声道:“大人,郡丞府那边——”

  “还不到时候。”韩照淡淡道,“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城还没稳,谁先离了北门,谁就是在给胡骑开路。”

  他说这话时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反驳的冷意。

  几名黑甲人齐齐应“喏”。

  顾行舟站在原地没动。

  韩照回头看他:“走不动了?”

  “能走。”顾行舟摇头,犹豫片刻,还是开口,“若只是回北门,走原路未必最快。”

  韩照眉梢微动:“还有别的路?”

  “有。”顾行舟抬手指向废仓后壁,“这后头原本通着旧磨坊的排水沟,后来磨坊废了,沟道便没人管,只剩几块破木板盖着。若从那里绕回去,能直接到北门角楼后,不必再穿西市火场。”

  一旁的黑甲人皱眉:“你怎么知道?”

  顾行舟沉默一下,道:“小时候钻过。”

  云中郡的冬天冷得厉害,穷孩子取暖少,便爱三五成群地往废坊、空仓、旧井边乱钻。那条排水沟,正是他少年时和几个伙伴藏身避役的地方。只是后来父亲知道后狠狠干了他一顿,他便再没去过。

  韩照盯着他看了两息,道:“带路。”

  废仓后壁一推开,果然有股更冷的潮气扑面而来。

  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下头是一条半人高的旧沟道,积着薄冰和污泥,四壁全是水渍。顾行舟第一个钻进去时,寒气顺着裤脚往骨头里钻,冻得他牙根都有些发紧。

  后头几名黑甲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钻的不是泥沟,而是自家院墙。

  沟道不长,却极窄,弯弯折折,只能猫着腰前行。头顶不时传来模糊的震响,有马蹄声,有人喊,也有木梁塌落的轰隆声。显然地面上还乱成一锅沸粥。

  顾行舟往前走着,忽然听见韩照在身后开口:“你父亲教你识图,也教你这些藏路?”

  “没有。”顾行舟头也没回,“是我自己记的。”

  “记性不错。”

  韩照的语气听不出褒贬,顾行舟却没接话。

  他现在对韩照只有两种感觉:一是怕,二是想抓住。怕,是因为此人像冰窟里捞出来的刀,谁也不知道下一刻会不会转到自己脖子上;想抓住,是因为关于父亲的死,这人大概是他眼下唯一能摸到的线。

  两种念头缠在一起,让他心里格外难受。

  再往前几十步,沟道尽头出现一块塌陷石板。顾行舟伸手推了推,上头积雪簌簌落下,透进一线火光。

  “到了。”

  几人鱼贯钻出,果然已在北门角楼后的一条窄巷里。巷外喊杀声震天,角楼底下火把晃动,门洞方向的厮杀比方才更近了。

  顾行舟刚一探头,便看见两个郡兵被人从门洞里拖出来,一刀割喉,血泼得满地都是。

  而围攻他们的人,竟穿着半旧的郡兵号衣。

  “内营的人。”一名黑甲人低声道。

  韩照眼神一寒。

  边郡兵卒分外营和内营。外营守城巡边,内营多管库房、车马、文移和主官近卫。若连内营都掺了进去,说明这场乱子绝不是郡中某个小吏吃里扒外,而是有人把手伸进了军曹。

  “一个不留。”韩照道。

  话音刚落,他已拔刀冲出。

  巷口那几名假郡兵根本没想到背后会突然杀出人来,还没来得及转身,最前头一人便被韩照一刀捅进后心,刀锋从前胸透出。其余几名黑甲人紧跟着扑上去,刀弩并用,瞬间把巷口杀成一片惨叫。

  顾行舟咬咬牙,也跟着冲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和这些人比不了,拼刀法、拼胆气都差得远,唯一能做的便是跟着补漏。一个假郡兵被黑甲人逼得后退,正撞到顾行舟面前。那人脸上蒙布半落,竟是个年纪不大的青年,眼里全是惊恐,挥刀便砍。

  顾行舟本能往旁边一闪,刀锋擦着肩头掠过,割开皮甲,火辣辣地疼。他顾不得多想,抬脚猛踹对方膝弯。那人立足不稳,身子一歪,顾行舟顺势把刀送进了他腹下。

  这一下扎得不深,可那青年还是立刻惨嚎起来,拼命抓着顾行舟手臂,想把刀拔出去。

  顾行舟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见一个人死前的眼神。

  不是凶,也不是狠,而是慌。

  像他方才在城头第一次杀人时一样慌。

  顾行舟心里猛地一颤,下意识松了半分力。可就在这时,那青年竟猛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匕,直捅他肋下。

  “小心!”

  旁边一道寒光斜斩而至,直接把那青年的手腕削飞了出去。韩照一脚踢开尸体,冷冷看着顾行舟:“不忍心,就会死。”

  顾行舟脸色发白,握刀的手微微发抖,却还是咬牙点了下头。

  门洞前的血战还在继续。

  城门虽没开,但两扇厚重门板内侧的横木已经断了一根,显然那些内应方才差点得手。门洞里横七竖八倒着尸体,有郡兵,也有穿平民衣裳的死士。地上还翻着两辆装沙土的车,大概是守军临时拿来堵门的。

  赵老伍正带着十几个人守在最里面,矛杆都快折了,嗓子更是喊得像破锣:“顶住!再来几个人!堵门!堵死!”

  他一回头看见韩照,顿时像见了救星,又像见了催命鬼,表情怪得厉害:“你们总算回来了!”

  韩照没接话,只扫了一眼断裂横木和门缝,立刻发令:“两人上角楼,封杀门洞上层弩位。三人随我清内侧。老卒,你守门,不准任何人靠近城轴三步之内。”

  赵老伍被他一句“老卒”叫得额角直跳,却还是硬着头皮应下。

  顾行舟刚要跟上,韩照却忽然把他拦住:“你留这。”

  “我能打。”顾行舟脱口而出。

  韩照看着他肩头新添的刀口,淡淡道:“你能活着,比能打更有用。守着门轴,凡有人靠近,不论穿什么衣裳,先喊,后杀。”

  说完,他已带人冲入门洞内侧。

  顾行舟被这句话堵得一时说不出话,只能提刀站到断木旁。此处正对着城门机括,若真有人再来撬门,最先碰上的便是他。

  门缝外,撞门声又响了起来。

  咚!

  咚!

  比方才更急,更狠。

  每一次震动,门板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透过巴掌宽的缝,甚至能看见外头晃动的火光和影子。胡骑显然知道城里有人策应,正拼了命地撞。

  顾行舟喉咙发干,手心全是汗。

  这时,门洞右侧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三个人影抬着什么东西,借着混乱直往这边冲来,口中还喊:“运木!快运木补门!”

  赵老伍刚想放他们过去,顾行舟却一下绷紧了。

  不对。

  补门的人不会从右侧巷道来。那里是通向主簿院和刑房的偏路,不通木料仓。而且这三个人抬着的东西长是长,却包着黑布,不像木头,倒像——

  “停下!”顾行舟厉喝。

  那三人脚步只顿了一瞬,随即冲得更快。

  “狗东西,闪开!”

  黑布一角滑落,里头根本不是木料,而是一根临时削出来的撞杆!

  顾行舟头皮一炸,几乎想也没想,扑上去一刀就砍。最前头那人抬杆格挡,后头两人却借势猛撞过来。顾行舟被撞得连退两步,后背重重磕在门轴上,五脏六腑都像挪了位。

  赵老伍这才反应过来,怒骂一声,提矛扑上。

  那三人眼见行迹败露,也不再装了,抽刀便砍。其中一人身手极利,短刀贴着矛杆一滑,差点直接切到赵老伍手腕。顾行舟咬牙稳住身形,瞅准那人后腰空出来的一线,把刀狠狠捅了进去。

  “啊——”

  那人惨叫一声,反手肘击,把顾行舟撞得眼前发黑。可赵老伍也趁这机会一矛扎进另一人喉咙。最后那人刚想跑,便被门洞深处飞来的一支短弩射中后颈,扑倒在地。

  韩照从阴影里走出,靴底踏过血泊,面无表情。

  “不错。”他看了一眼顾行舟,又看了一眼那根撞杆,“再晚一步,门就松了。”

  赵老伍喘着粗气,忍不住骂:“他娘的,这城里到底埋了多少鬼?”

  韩照抬头听了听城外动静,道:“天快亮了。他们急了。”

  顾行舟顺着门缝往外看去,果然,东边天际已有一点极淡的灰白。夜色还浓,可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

  天快亮了。

  而这往往也是最凶险的时候。

  熬了一整夜的人会疲,外头强攻的人也知道再拖下去对自己不利,所以最后这口气,往往拼得最狠。

  像是在印证韩照的话,下一刻,城外猛地响起一阵更为高亢急促的号角。

  那声音像是数十头狼同时仰天长嗥,刺得人耳膜生疼。

  紧接着,撞门声骤然暴烈起来!

  门板剧震,剩下那根横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像随时会断。城头上也同时响起惊呼和惨叫,显然胡骑又在全线压城。

  赵老伍脸色都白了:“这是要拼命了!”

  韩照却忽然转头,看向顾行舟:“你父亲在县署,平日管过门籍文书?”

  顾行舟一愣,不明白他为何此刻问这个,却还是答道:“管过。”

  “那你应当认得印。”

  韩照从怀里掏出一块染血的木牌,直接丢给他。

  顾行舟接住,只看一眼,心里便猛地一沉。

  那木牌正面刻着“北门转运”,背面却盖着一个很淡的私印。那印他见过。

  不是别处,正是郡丞府签押时常用的副印之一。

  顾行舟手指骤然收紧,连指节都捏白了。

  “在哪找到的?”他声音发哑。

  “方才那几个抬撞杆的人身上。”韩照淡淡道,“看来你父亲的案子,的确不是随手抓错人那么简单。”

  顾行舟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他一直告诉自己,父亲也许是被冤;可真到了这一刻,真看到郡丞府的印记和通敌死士搅在一起,胸中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火还是猛地窜了起来。

  不是误拿。

  不是巧合。

  顾家出事之前,郡中就已经有鬼。

  而父亲,很可能是看到了什么,才会死。

  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撞门,而是门栓下方,像有什么金铁在拼命摩擦。

  顾行舟脸色一变,立刻蹲下身去看。只见门缝底下竟悄无声息伸进来几根细长铁钩,正试图去勾剩下那根横木的卡榫。

  “他们在撬栓!”顾行舟大吼。

  韩照反应极快,直接一步上前,刀锋贴着地面从门缝狠斩出去。只听门外有人惨叫,铁钩瞬间缩回去两根,可还有一根仍死死卡在榫槽里。

  “砍不断!”赵老伍吼。

  顾行舟脑中一闪,猛地扑到旁边翻倒的沙车边,抓起一罐没用完的火油,拔开塞子,照着门缝就灌了下去。

  “点火!”

  赵老伍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把火把猛塞到缝下。

  轰!

  门外顿时腾起一片火,惨叫声立刻炸开。那根卡在榫槽里的铁钩终于猛地一缩,门外一阵混乱叫骂,连撞门声都乱了。

  赵老伍哈哈狂笑,笑得像疯了一样:“烧!烧死这群狗娘养的!”

  顾行舟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只觉得两条腿都在发软。

  韩照看了他一眼,这一回没有立刻转开目光,而是停了一瞬。

  “你比我想的有用。”

  这句评价很平,也很冷,可顾行舟却听得心头一跳。

  就在这时,城头忽然有人狂喊:

  “援兵!援兵到了——”

  所有人都是一震。

  赵老伍猛地抬头:“哪来的援兵?”

  顾行舟也下意识望向城上。透过门洞斜斜的视角,他看见东边灰白天色里,一面黑底赤边的大旗正从内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旗上不是郡兵的字样,而是一个笔锋极重的“秦”字。

  不是零散援手,是成建制的军队。

  下一刻,马蹄如雷,甲叶撞击声滚滚而至。有人高声传令:

  “中军司马有令!北门守军死守不退!援军已接掌内城诸坊!”

  城内,终于有人来了。

  赵老伍几乎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直念祖宗保佑。门洞四周那些杀得近乎麻木的守兵,也都像一下从死地里缓过一口气来。

  只有韩照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听着那传令声,反而微微眯起了眼。

  顾行舟察觉到不对:“怎么了?”

  韩照淡淡道:“太快了。”

  “什么太快?”

  “援兵来得太快。”韩照望着那面疾驰而来的黑旗,声音低而冷,“若真是内城驻军,他们昨夜起乱时就该到了,不会等到天亮才出现。可若不是内城驻军——”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下一刻,那支冲入北门长街的援军前列,忽然有人抬弓,对准门洞这边就是一箭!

  箭啸如毒蛇出洞,直扑赵老伍面门。

  顾行舟瞳孔骤缩。

  这根本不是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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