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晨光彻底驱散了罗塞城的阴影,将卡兹平原染成一片开阔的金黄。在驿站简单用过早餐后,三人准备启程。
冬妮娅走向驿站的马厩,轻车熟路地与管事交涉。片刻后,她牵着三匹毛色油亮、四肢修长的骏马走来。
“洛恩,会骑马吗?”
“跟我父亲学过一些。”
“那就好。”冬妮娅将缰绳递给他,“接下来的路平坦开阔,骑马比马车快得多。”
这是利西亚王国特有的加急驿站体系——为传递紧急军情的信使而设,却也向旅人开放。只需缴纳押金并约定归还时间与地点,便能租到日行千里的良驹。对需要长途跋涉的人来说,这无疑是最便捷的方式。
紫锦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匹白马时,动作娴熟得让洛恩有些惊讶。她翻身上马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早已与马背融为一体。
“你什么时候学会骑马的?”洛恩忍不住问。
“在北方的时候。”紫锦轻轻抚摸着马颈,“父亲说,无论研究多少书本知识,总要有些能在野外生存的本领。”
三匹马并驾齐驱踏上大道。风掠过耳畔,将昨夜的压抑与伤痛吹散了些许。洛恩感受着身下马匹有力的步伐,忽然笑了起来。
“速度真快!好想自己也有一匹这样的马。”
“那就好好赚钱。”冬妮娅在一旁打趣,“等你从学院毕业,说不定就能买得起一匹像样的坐骑了。”
风声虽大,三人的对话却依旧清晰。紫锦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洛恩。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那道挡在她身前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
“洛恩,”她终于开口,问出了从昨夜起就压在心底的疑惑,“昨天你用的那个招式……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是说挡下攻击的那一下?”
紫锦点了点头,神情认真得不似往常。“那不像是你现阶段能掌握的能力。连我都无法做到那样精准的瞬间移动。”
“什么招式?我也好奇。”冬妮娅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来。
“雷电一闪。”洛恩解释道,“就是把能量转化成雷电,汇聚到脚下……就像表姐你战斗时那样。”
冬妮娅的眉头微微蹙起。“洛恩,你现在还是引息期吧?”
“是。”
紫锦回想起那一刻——洛恩的身影倏地出现在她面前,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精准地停在了恰到好处的位置,没有丝毫冲撞或失控。这需要对能量的掌控达到极高的境界。
“这确实很奇怪。”紫锦分析道,“引息期通常连能量转化都难以做到,更别说如此精准地应用于移动。当时的距离、速度、停止的时机……每一项都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力。”
洛恩自己也有些茫然。他只记得危急关头,左臂深处那股熟悉的灼热感骤然涌动,然后身体就本能地动了起来。
“紫锦小姐说得对。”冬妮娅接话道,她的语气里带着教学般的严谨,“通常来说,引息期最多只能将简单的冷暖二气附着于身体表面。转化能量本身已是难事,即便成功,输出功率也不可能达到你昨天那种程度。”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感息期虽然能将气转化为其他元素,但要像你这样精准控制依然极为困难。只有达到凝息期,才能将能量密度和输出功率控制在精确范围内,完成那种瞬间的高速移动或斩击——就像我昨天最后那一剑。”
“可是洛恩明明还是引息期……”紫锦喃喃道。
“是啊,表姐,我这才刚摸到引息期中阶的门槛,离巅峰都还远着呢。”洛恩自己也感到困惑。
冬妮娅忽然勒住了缰绳,马匹应声停下。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这听起来简直不可能。洛恩,你现在能再演示一次吗?让表姐开开眼!”
三人在路边停下。洛恩翻身下马,紫锦和冬妮娅也跟了下来。平原上的风吹过,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洛恩闭上眼,开始调动体内的能量。他能感觉到气息从眉心汇聚,沿着脉络流转。他尝试着将它们转化为雷电属性,引导至双腿——
微弱的电流声响起,蓝色的电光在他腿部缠绕、闪烁,但仅此而已。没有昨日的速度,没有那种撕裂空间般的爆发力。
“咦?怎么不行了?”洛恩又试了一次,结果依旧。
他换了个思路,尝试施展“火蛇”。意念汇聚,剑身微微泛红,温度升高,却远不及昨夜那燃烧般的炽热。仅仅是维持这种状态,他就感到力量在迅速消耗。
“我大概明白了。”冬妮娅忽然开口,手指轻点下巴,“有些人天生吸纳能量的速度较慢,但储存能力却异常出色。他们可以将力量长久保存,在关键时刻一次性释放——也许你昨晚就是把积攒的力量用尽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却无法完全打消紫锦的疑虑。她自己已是感息期,被公认为天才,能够自如操控雷电之力。但将雷电属性应用于身体移动?这不仅危险,更需要对能量有超凡的掌控力——以洛恩的境界,这本该是不可能的事。
洛恩悻悻地收起剑,翻身上马。他心中藏着一个更大的谜团:昨晚那段时间回溯的经历,为何只有他一人记得?紫锦对那段被重置的时间毫无记忆。
他曾在半夜悄悄尝试,在黑暗中重复了无数次,却再也触发不了那种力量。就像一场梦,醒来后只留下清晰的记忆与无处安置的困惑。
洛恩选择了沉默。有些谜题,也许需要更多时间才能解开。
二
王都的辉煌,远超想象。
巍峨城墙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硬光泽,比之前见过的要塞都要雄伟数倍。当巨大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时,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混合着石料、香料与无数人烟的庞杂气息——这才是真正王国的中心。
一阵风从城门甬道内穿堂而过。紫锦抬手压住帽檐,但那顶宽檐帽还是被风卷起,打着旋落在地上。她弯身去捡,这个俯身的动作让正午的阳光直射在她脸上。
她眯起眼,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随即,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她试图站稳,手指下意识地抠住身旁马鞍的皮革,但膝盖却不受控制地软了下去——
“紫锦!”
洛恩几乎在她身形晃动的瞬间就跃下了马背。他的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轻抚上她的后背。
“是因为风吗?还是太阳?”他的声音里满是懊恼,“对不起,我完全忘了……我不该骑那么快的。如果你坐在我后面,至少能帮你挡一挡……”
紫锦借着他的力站稳,脸色有些苍白,却摇了摇头。“没关系……只是风吹得有点反胃,现在好多了。”她嘴上这样说,整个人的重量却几乎都倚在了洛恩臂弯里,连自己站直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洛恩看着她微颤的睫毛和紧抿的唇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一路上,她那些轻描淡写的“没事”,底下压着多少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痛苦。阳光、风、颠簸……每一样对常人而言最寻常的事物,都在无声地消耗着她。
而他,竟然差点忘了。
“以后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他低声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认真,“别一个人硬撑。”
紫锦没说话,只是把额头轻轻靠在他肩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这时,一直端坐马上的冬妮娅开口了“洛恩,今天下午我会带你们参观一下,雷蒙学院的校内,那里已经开放了,你们俩现在有什么打算吗?”
“可能我要先回学院报到一下。离学院最近的地方有个旅馆,先在那里将就一晚,等到第二天我再找你们。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来学生骑士团找我。”
“是,刚好有一件事。”
洛恩心想刚在家的母亲寄一份信,告诉她自己平安到这里了,防止她的过度思念。
安顿好紫锦后,洛恩独自走上了王都的街道。
旅馆房间的窗帘已被他仔细拉严实了。紫锦有些低烧,裹着厚被子睡着了。临出门前,他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将水杯和备用的毛巾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王都的商业区与里苏湾镇截然不同。这里几乎没有露天摊贩,取而代之的是镶嵌着明亮玻璃的店铺,以及用整块花岗岩或大理石砌筑的精致屋宇。仅仅是站在门外,便能感受到某种无声的、属于“昂贵”的气息。
洛恩此行的目的很明确:采购清水、紫锦爱吃的软质食物、干净的棉质毛巾,以及——他忽然想到——或许可以试试口罩或面纱,看是否能帮她遮挡一些风寒。
但在路过一家武器店时,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停住了。
店铺的门面是用深色陈年木头打造的,招牌上刻着一把交叉的剑与锤。透过玻璃,能看见店内墙上挂满了各式兵器。街道上往来的人中,不少腰间或背上都带着武器,从装束看,多半是来自附近的冒险者公会。
洛恩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剑。剑身依旧光亮,虽然带着几处与棕熊、与盗匪搏斗留下的细微划痕,但整体依旧堪称完好。这柄剑陪他经历了生死,握在手中的分量与手感早已熟悉。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想进去看看。
这或许就像女孩子有了心爱的裙子,却仍会忍不住逛逛衣橱——并非喜新厌旧,只是一种对“可能性”的好奇。若是对剑毫无兴趣倒也罢了,但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多了解一些,总没坏处。万一遇到特别合适的,未来研究双剑流,或者作为备用,也是好的。
他不贪心,唯独在这件事上,生出些小小的向往。
“欢迎光临,小友。”柜台后传来浑厚的声音。
店主是个身材肥硕的中年男人,一脸络腮胡又密又黑,几乎遮住了半张脸。长长的柜台只留下一个狭窄的过道,台面上摆着一只硕大的酒缸,浓烈的酒气混合着金属和皮革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只是看看。”洛恩礼貌地点头,目光扫过店内陈列。
墙上、架子上、甚至柜台后方堆积的,尽是琳琅满目的武器。长剑、短刃、战斧、长枪、流星锤……银光与金辉交错,在从窗户透入的日光下流淌着冷冽而诱人的光泽。它们大多造型精美,工艺考究。
可洛恩看了一圈,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了,这些剑虽好,却没有一把握在手中时,能像自己那柄父亲所赠的剑一样,仿佛延伸出去的手臂,心意相通。
“若是想定制或修复武器,小店也接预约。”店主灌了一大口酒,舒畅地吐出一口气,“虽说这里都是‘凡品’,没有矮人卢恩符文那样的附魔,但论起锻造手艺,王都里咱也算这个。”他翘起拇指,咧开嘴笑,“价格嘛,国王陛下来了也是这个价,童叟无欺!”
所谓“凡品三阶”,是市面上对非魔法武器的通行分级:
·粗制级:寻常铁匠铺产物,如农具、普通铁器,工艺粗糙,易锈易损。
·精良级:军队制式装备的水准,用料扎实,工艺规范,守城士兵的刀剑盾牌多属此列。
·名匠级:由获得认证的锻造名匠亲手打造,选材、淬火、锻打、打磨无不精益求精,是凡铁所能抵达的工艺巅峰。王国骑士、精锐部队的佩剑往往在此层级。
洛恩心中了然。自己那柄剑,用料和锻造其实已接近精良级的上限,但离名匠级尚有距离。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柄银白色的长剑上。它的长度、宽度、护手的样式,都与自己的佩剑极为相似,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这把……多少钱?”
“小友好眼力!”店主眼睛一亮,“那是名匠‘老烟斗’的得意之作,名曰‘游龙’,正经的名匠级上品!”
“价格是?”
“一百枚金币。”
“一百枚?!”洛恩几乎从原地跳起来。他知道名匠级武器昂贵,但这价格仍远超预期。
“看小友是真心喜欢,也像是个实在人……”店主搓了搓手,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这样,给你个折扣,九十枚!不能再低了!”
这突如其来的“优惠”让洛恩更加警惕。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我再考虑考虑吧,谢谢老板。”
说完,他转身朝店外走去。
“哎!八十!八十枚也行啊小友!下次一定再来看看啊!”店主的声音追了出来,随即洛恩隐约听到一声懊恼的嘟囔,“啧,早知道报六十了……”
走出武器店,洛恩松了口气。他并非出不起这个价钱——扎克叔叔给的那袋金币,足以买下好几柄“游龙”。但那笔钱不只是他的,更是以备紫锦不时之需的保障。他不能,也绝不会为了一己的喜好而动用它。
采购完必需品,将食物、水、毛巾和新买的几条柔软丝巾(他打算让紫锦试试能否遮面挡风)塞进硕大的旅行背包后,洛恩找到了王都的公共信托处。
他租借了纸笔,在一张木制小桌前坐下,沉思片刻,落笔写道:
母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儿洛恩,已于今日正午平安抵达王都。一路虽有小波折,但幸得表姐冬妮娅周全照应,俱已化解,身体无恙,望勿远念。
王都气象恢宏,非里苏湾镇可比。城墙高阔,街道整洁,往来行人衣着光鲜,然儿与紫锦、表姐已觅得清净旅馆暂歇,名“橡木与剑”,环境尚可,安全无虞。
紫锦妹妹途中略有不适,盖因舟车劳顿,已服下随身所备药草,现下安睡。儿定当悉心看顾,请母亲与扎克叔叔宽心。
表姐言,明日将导引我等参观雷蒙学院。儿一切顺遂,饮食起居皆能自理,母亲切勿挂怀。唯念母亲与父亲在家,晨起勿过于劳作,夜间门户早闩。父亲若又偷懒,母亲但说无妨,儿虽远行,心念常在。
琐琐碎碎,言不尽意。惟愿母亲身体康健,父亲顺遂,家中诸事平安。
儿洛恩谨上
王国历辉星之纪七百四十三年霜月十七日
他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托处提供的标准信封,在封皮上工整写下“里苏湾镇(塞露奈尔山区)南山坳鲁伯特·雷蒙与艾琳夫人亲启”,然后投进了通往西北行省的信件收纳箱。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肩头一轻,仿佛真的通过这封信,将平安的消息送到了千里之外的母亲手中。
回旅馆前,他特意绕到一家看起来干净温暖的三明治店,买了两份夹着烤鸡肉和新鲜蔬菜的餐食。接着,又在一家飘着甜香的点心铺前停下,指着橱窗里铺满鲜红草莓、奶油蓬松柔软的蛋糕:
“请给我两块,谢谢。”
当洛恩提着食物回到旅馆房间时,窗帘缝隙中透入的斜阳将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温暖空间。他将草莓蛋糕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看着紫锦熟睡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无声地坐到了窗边的椅子里。
三
“洛恩,谢谢你采购来的物资,真的帮了大忙……不过我有点没胃口。”
紫锦从床上慢慢坐起,动作带着几分倦意。她勉强吃着东西,神色显得有些提不起精神。
“多少吃一点吧。”洛恩坐在床边,把水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又将她额头上那条湿毛巾轻轻取下,“人是铁,饭是钢。越是不舒服的时候,吃点东西,恢复得才快。”
“也是……”
紫锦小口小口地咬着三明治,双手托着,格外小心,生怕面包屑掉到床上。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明天就是考核了,我这样子……会不会影响发挥?”
“考核是在室内,不用太担心。”洛恩想了想,语气笃定,“只要今晚好好休息,应该没问题。今天下午我和表姐已经提前去看过场地了。”
“是吗?”
“嗯。而且我们得早点过去。审核入场要排队,在里面等的时间也不短。”洛恩认真地补充道,“记得随身带两把小凳子。”
“……凳子?”
没错。根据前世的经验,这一届新生人数大概有数千人,考核甚至占用了两个巨大的会场。像这种一天内完成的考核,光是排队和等待就能耗掉大量体力。
就和现实里考证、办手续一样——没有凳子,只能站着发呆,或者低头无所事事地摆弄手机。
“听说学院的考核结果会直接影响班级分配。”洛恩解释道,“精英班不仅资源多,教学也更好。所以准备充分一点,总没坏处。要是站得太久,人一累,后面的项目意志力就会受影响。”
他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战略性思考点了个赞。更重要的是,他恰好已经把这些都准备好了——小凳子、遮阳伞,一样不落。
到时候,无论场外多嘈杂,他都能在紫锦身边,为她撑起一小片安稳的天地。
“那个……洛恩。”紫锦迟疑了一下,声音轻了些,“你觉得,我们会被分到同一个班吗?”
洛恩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如果真像冬妮娅表姐说的那样,成绩是分班的重要依据……”他斟酌着措辞,“那想要两个人都发挥出完整实力,还被分在同一班,其实并不现实。”
“毕竟考核项目不同。”他苦笑了一下,“就像把纸团扔进垃圾桶,一个人命中已经不容易了,更别说两个人同时。”
“嗯嗯。”
紫锦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语气平静得有些过分:“所以你是想说,如果我们都考得不太好,反而更容易在一起,是吗?”
洛恩一愣。
“这个……”他挠了挠头,“我也想和你在一起,但故意拉低成绩这种事,还是算了吧。”
“就算成功率高一点,可一整个学年都得不到精英班的资源,实在不划算。”
他认真地看向紫锦:“而且你本来就没问题。你是天才中的天才,博览群书,战斗方式也很独特。”
紫锦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柔和而专注。她侧过身,把手臂贴在脸颊旁,耐心地望着他。
“别忘了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洛恩继续说道,“是一起解决问题,一起成长。没必要为了我,放弃更好的学习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你是感息期,我只是引息期。不管怎么看,你都是天才这个事实跑不掉。所以——不如我们各自全力以赴吧!”
“别看我这样。”洛恩咧嘴一笑,“哪次危急关头不是我爆发洪荒之力救了你?我可不承认我比你弱。”
“说不定学院还会破格录用我,让我加入什么学生会的骑士团呢。”
“哈哈哈哈——”
他爽朗地笑了起来。
“洛恩还挺有希望的嘛。”紫锦也笑了,语气温柔而笃定,“我相信你的选择。”
她伸出双手,轻轻捧住洛恩的脸颊,指尖带着克制却真切的温度。
洛恩下意识地微微后仰,却仍能感受到脸颊上那细微而柔软的触感。
那一瞬间,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这一晚,紫锦睡得很早。
洛恩特意订的是双人床的房间。
四
夜色已深,旅馆外的屋瓦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一道黑影无声地沿着屋脊移动,脚步轻得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他在瓦楞间停下,伸手推开二楼房间的窗户——
一只脚稳稳地踏在窗沿,另一只脚踩在略显宽大的屋檐上,身形低伏,如同一只潜行的夜兽。
屋内,油灯早已熄灭。
洛恩却在那一瞬间睁开了眼。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下意识地将呼吸放缓,侧耳倾听。窗边细微的气流变化、木框轻微的震动,都在提醒他——有人来了。
“……谁?”
洛恩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醒床上的紫锦。
窗外的黑影微微一顿。
随即,那人缓缓抬起头,月光照亮了他的面孔。
那是一张洛恩再熟悉不过的脸。
“叔……?”
洛恩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在对方抬手的瞬间止住了声音。
扎克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目光扫了一眼床铺的方向,示意别吵醒紫锦。
洛恩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心脏却仍然跳得有些快。
“表现得不错。”
扎克低声说道,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能察觉到我,说明你没松懈。”
洛恩小声回应:“叔叔……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王都?”
扎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巧地翻进屋内,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靠在窗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离开家那边了。”
“那里已经没什么值得留念的价值。”他顿了顿,“倒是突然想起,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我要去北方大陆,处理一点麻烦。”
洛恩一怔。
“那你这是……顺路?”
“算是吧。”扎克看向他,“顺路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他的目光很平静,却像是把洛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听说你在罗塞城的事情了。”
“保护了紫锦。”
扎克轻轻点头。
“我没看走眼。”
“把她托付给你,是个明智的决定。”
洛恩心中微暖,正要开口,扎克却话锋一转,语气骤然严肃:“但你们太大意了。从罗塞城出来开始,就有人一直在跟踪你们。”
“有人在跟踪我们?明明路上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洛恩心头一紧,瞳孔收缩。
“不只是我。”扎克淡淡地说,“还有一些藏在下水道里的老鼠。”
“他们一路跟着你们来到王都,在很远的地方观望。而我,一直在最后面。”
“我本想看看,能不能把幕后那只黑手引出来。”
洛恩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在你们离开之后,”扎克继续说道,“罗塞城被袭击了。”
“地牢那边,有神秘组织闹事,杀了人。”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却让人背脊发凉。
“我怀疑,这两件事有关。”
“所以我才一直观察你,也观察那些跟踪你们的人。”
扎克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
“今晚,他们准备通风报信。”
“我来,是想先提醒你一声。”
“顺便——”
他笑了一下。
“把那些老鼠,清理干净。”
洛恩还没来得及追问,扎克已经伸手,从怀中取出几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把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冷光如游龙掠水。
洛恩一眼就认了出来。
“……游龙?”
正是他白天在店铺里看中的那一把。
扎克将剑抛给他。
“拿着。”
接着,是一只沉甸甸的麻袋。
金币碰撞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行动用的。”扎克语气随意,“别省。”
最后,是一袋泛着淡淡绿光的符文石。
“绿色的是治疗石。”扎克拿起一枚绿石,指尖轻抚其表面,“市面上没有流通。当你或紫锦受伤时,将少量魔力灌注其中并捏碎,它能释放治愈能量,应急足够。”
他又指向那枚红石:“这是传讯石。同样灌注魔力即可激活,我能感知到。若遇无法解决的困难,或是……紫锦的病情出现异常,随时联系我。”
“你可以用,也可以让紫锦用。”
洛恩捧着这些东西,一时之间有些说不上话来。
扎克最后拍了拍他的肩。
“洛恩。”
“好好保护她。”
“剩下的,交给我。”
话音落下,他已转身踏上窗沿。
下一瞬间,扎克腾空而起。
身法轻得不可思议——砖瓦下甚至没有传来任何反震,仿佛只是被夜风带走的一片羽毛。
他一跃便跨出七八米的距离,落在马路对面的屋顶上,身影再一晃,已然消失在夜色之中。
快得让人几乎怀疑,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洛恩站在窗前,久久没有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