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洛恩抱着紫锦,背靠着冰冷的石墙,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用尚且完好的右臂做她的支撑。
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将她的衣袖染红了一小片,但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
“……对不起。”
紫锦的声音闷在胸前,几乎听不见。
“嗯?”
“今天……是我任性了。我不该不理你,冷落了你一整天,更不该一个人走开,害你……因为我受伤。”
“这算什么伤。跟上次比起来,擦破皮而已。再说,保护你,本来就是我答应过扎克叔叔,应该做的事。”他顿了顿,笨拙地找补,“比吃饭睡觉还应该。”
紫锦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很快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温热的,却让他心口发紧。
洛恩慌了神,想低头看她,却被她死死埋住脸。
“紫锦?别哭啊,我真的不疼……”
“不是为这个哭!”
“那是……”
“是气我自己。”她终于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在远处微弱的灯火下亮晶晶的,“我明明……比谁都清楚你的心意。雪山上是,刚才也是。可我却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困住了,像个傻瓜一样,冷落了你一整天。我……”她哽住,再次把脸埋回去,“我真是个差劲的人。”
洛恩沉默了。他从未见过如此直白地袒露脆弱和自责的紫锦。那个总是冷静分析、掌控一切的少女消失了,只剩一个会因为他的伤而颤抖、因为自己的“任性”而哭泣的普通女孩。这份认知,比任何情话都更猛烈地击中了他。
“才不是差劲。你只是……今天心情不好。我本来,还想给你带点东西,让你高兴一下的。”
洛恩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睡。
紫锦:“……什么?”
洛恩:“冰糕。冬妮娅表姐说的,一种用魔法做的、冰冰凉凉的甜点,看起来像会发光的雪。”他挠了挠头,“但我记得,好像特殊时期不能吃凉的,就没敢买。”
紫锦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用额头抵住他胸口,闷闷地说:“……我生气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
“我生气的是冬妮娅表姐。”
“……啊?她刚才救了我。”
“她凭什么……用那种‘我懂的’的眼神看你,还说什么‘每个月都会心情不好’……她根本什么都不懂!”
紫锦语气忽然带上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与她的泪痕形成奇妙反差。
洛恩彻底懵了。这情绪的转折他完全跟不上。
“所以……你不是因为生理期不舒服?”
“不是!”她抬起头,瞪着他,眼圈还红着,眼神却恢复了平日的锐利,甚至更添了几分恼火,“我只是……需要时间想一些事情。很多很多事。而她,轻易地就给我贴上了‘情绪化’的标签,还误导了你。”她攥紧了拳头,“这个仇,我记下了。”
洛恩看着她气鼓鼓又无比认真的样子,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心疼。他好像,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
“紫锦,你是因为……表姐今天跟我走得比较近,才不开心的吗?”
洛恩小心翼翼地,像在拆解一个最精密的魔法阵。
“不是!”
紫锦立刻否定,几乎是条件反射。但她的眼神躲闪了,刚刚的气势像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
洛恩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月光落在他清澈的眼睛里,那里没有任何逼迫,只有全然的等待和理解。这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有力量。
过了很久,久到远处最后一点喧闹也归于沉寂。
紫锦声音低得如同叹息,却字字清晰。
“是。”
她终于承认了。
“昨晚……你才在月光下说过‘永不遗忘’。今天,身边就出现了另一个……对你而言很重要、也很亲近的女性。我并不是怀疑你,洛恩。我知道你的誓言是真的,比真金还真。”她抬手,轻轻碰了碰腕间的双月珠,那微光映着她湿润的眼睫,“我只是……突然觉得很害怕。”
父亲扎克的坦白,让她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生命的倒计时。而眼前一望无际的卡兹平原,象征着洛恩即将踏入的、广阔而漫长的未来。这种对比让她产生了强烈的疏离感和自卑感。
“我会成为累赘吗?”她的疾病需要被小心呵护(避光、避风),这在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学院生活中,无疑是一种负担。她可能正在恐惧,自己的存在是否会束缚洛恩的手脚,拖累他的成长。这种想法会让她主动拉开距离,试图用沉默来“练习”未来的离别。
“珍惜每一天”听起来很刺耳,洛恩在湖畔那番关于珍惜当下、努力绽放的话,在当时给予她莫大鼓舞。但在得知自己确切的命运期限后,再回味这些话,心情会变得极其复杂。
一方面感激他的心意,另一方面,这些话像一面镜子,照出她命运的残酷底色,让她感到一种温柔的残忍。
所以沉默只是一种测试,在潜意识里,或许想看看洛恩会如何应对她的沉默。是会焦急地追问,还是会细心体察她沉默的原因?这是她对洛恩理解深度和耐心的一次无意识考验。她想确认,他所说的“守护”,是否能穿透她无声的盔甲。
诅咒阴影下的不安全感:刚得知自己可能“只能活到二十岁”,紫锦正处于对生命极度珍视又极度不安的状态。她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确认自己在洛恩心中的唯一性与重要性,任何疑似“替代”或“分走关注”的迹象都会引发她的恐慌。
情感表达的笨拙:紫锦早熟、理性,但在亲密关系上仍是十二岁的少女。她不懂如何直接表达“我在乎你,请不要忽略我”,只能用沉默、冷淡、尖锐的质问来掩饰受伤和不安,这是一种笨拙的自我保护。
紫锦又哭了。
“怕什么呀?”
“怕我注定短暂的生命,在你漫长的未来里,其实……留不下多深的痕迹。怕我的‘特殊’,会被时间稀释,会被新的相遇覆盖。怕你现在说的‘永不遗忘’,在未来某一天回想起来,会变成一句……让你感到负担的沉重承诺。”她闭上眼,“我怕我会成为你的‘累赘’,而不是你的‘星光’。”
这些话,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甚至未曾对自己完全承认。它们来自诅咒真相带来的冰冷计算,来自湖畔誓言对比下的温柔刺痛,来自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深切怀疑。
洛恩听完,没有立刻反驳。他只是更紧地抱住她,仿佛想用体温驱散她话语里的寒意。
“紫锦,看着我。”
她依言睁开眼。
“你听好。我,洛恩·雷蒙,是个很笨的人。我前辈子没学会怎么好好爱一个人,这辈子好像也没聪明多少。我搞不懂女孩子为什么生气,记不住复杂的社交规则,有时候连钱都算不清楚。”
他顿了顿,眼神却像淬火的剑一样坚定起来。
“但我只清楚两件事。”
“第一,你,紫锦,是我用两辈子才找到的、唯一能让我灵魂安静下来的地方。你不是我的‘累赘’,你是我的‘归处’。没有你,我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未来,都没有了方向。”
“第二,我的‘永不遗忘’,不是一句浪漫的空话。它是一种‘选择’。我选择把你的名字刻在我的骨头里,把你的样子烙在我的梦深处。以后,就算我遇到一百个、一千个新的人,他们也都只是‘别人’。只有你,是‘紫锦’。这个选择,在我把双月珠送给你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不会更改。”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华丽的修辞,甚至有些颠三倒四,但每一个字都像钝锤,砸在紫锦心房最脆弱的地方。
紫锦的眼泪又一次决堤,但这一次,不再是悲伤或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冲刷干净的、滚烫的释然。
紫锦边哭边笑,狼狈又真实。
“你果然……是个笨蛋。天底下最大的笨蛋。”
紫锦闭上眼睛,心想。
“是啊…他就是这么笨。”
“他笨到会把木梁的响声和热息冷息联系起来,却看不懂女孩子藏在怒气下的恐慌。他笨到能记住我蛋糕上草莓要带一点酸,却猜不中我心酸的原因。他笨到可以为我去死,却学不会用聪明话解开我的心结。”
“可是…”
“如果他不笨,他就不是我的洛恩了。”
洛恩也笑了,蹭掉她脸上的泪。
“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笨蛋。”
两人在寂静的黑暗中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慢慢同步。
“洛恩,那我们说好了。”
紫锦既然说到这里了,干脆把话说清楚了。
“……说好什么?”
“以后,除了我……嗯,爸爸和必要的医生,别的异性,不可以随便碰你,拉手也不行。”她脸有点红,但努力说得理直气壮,“我……我会不舒服。就像我今天不舒服一样。”
“那你呢?”
洛恩怔住,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我?我当然更会做到!我的眼里,从始至终,都只看得到一颗星星。别的光再亮,也进不来。”
紫锦立刻挺直腰板,像立下军令状。
“不过……要是表姐再揉我头发,我应该跟她说不行对吗?但她只是家人,不一样的,对吧?”
紫锦看着他焦急解释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阴霾也被驱散了。她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回他肩上。
“但是搂肩膀的话你要拒绝,不能不管。”
“好,说好了。”
洛恩如释重负,满足地叹了口气。
二
刚才那一席话,表姐都听在耳边,尽管有一墙之隔,感息期的感知不会给她留下任何没听清的余地。
两人怀抱温存之际,自己站在那里会显得有些多余。
自己不想做坏人,说句心里话,她打内心里挺支持这对小情侣的,自己完全没有插足的意思。
但为了不惹人厌,自己今后只好默默与表弟保持一定的肢体距离了。
自己也犯不上和一个小自己三岁的小朋友较劲,尽管自己也年纪轻轻,可比这种小丫头片子成熟多了......
“终归只是个小女生。”
表姐带着无奈地轻叹一声。
冬妮娅无声地叹了口气,抱臂靠在石墙边,替他们守着风。
很快,脚步声与甲胄轻响由远及近。负责夜间治安的巡逻队赶到了。
为首的是一名红发的中年男子,身形结实,步伐沉稳,佩剑磨损得很明显,是那种真正常年执勤、而非摆设的剑。
当前来治安的巡逻队长看清巷子里的三人时,瞳孔明显一震。
紧接着,震惊迅速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你是——冬妮娅骑士?!”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捶在左胸甲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剑士礼。
“上次王都剑荣大典游行的那次!你还记得我吗?当时负责中央街区安保的!正是我,里昂•雷蒙!当时我们谈了很多。”
冬妮娅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真诚的笑容。
冬妮娅脑海中迅速翻过记忆的书页。王都游行,各国使节与剑术名流云集,盛大的仪仗……
随即露出了一个礼貌不失真诚的笑容。
“里昂队长。”她颔首回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属于贵族骑士的优雅笑容,“当然记得。多亏了您和您队伍的周密护卫,游行才能顺利进行。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相遇。”
“哪里的话,这是我的荣幸!”里昂用力握住冬妮娅伸出的手摇了摇,随即神情一肃,看向她身后巷内的狼藉和隐约相拥的人影,“这里发生了什么?有平民受伤吗?我们接到报告说这里有打斗和魔力波动……”
“是的,队长。”冬妮娅侧身,示意他看向巷内,“我们遭遇了有预谋的袭击。目标是……”她略微停顿,声音压低了些,“一个孩子。”
里昂眼神一厉,挥手让手下戒备,自己则跟着冬妮娅走入巷中。
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照亮了依靠在墙边的洛恩,和他怀里仍带着泪痕、却已恢复平静的紫锦。
“不好意思,是我的失职,在灯火大会期间让你们遇到了这么糟糕的事。不过多亏了你们,若是普通人,后果则不堪设想。”
“这位是洛恩·雷蒙,”冬妮娅的声音清晰地响起,在“雷蒙”二字上落下了不易察觉的重音,“以及他的同伴,紫锦小姐。袭击者目标是紫锦小姐,洛恩为保护她而受了伤。我赶到时,只剩下主犯,然后被我制服。”
“雷蒙……?!”
里昂的目光猛地钉在洛恩脸上,那目光中的震惊比刚才认出冬妮娅时更甚。他上下打量着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手臂染血却挺直背脊的少年。
随即,他做出了一个让洛恩和紫锦都愣住的举动——
他向后退半步,以比刚才对冬妮娅更加郑重、几乎带着虔诚的姿态,再次握拳捶胸,深深低下头。
“里昂•雷蒙,原王都戍卫军第七中队队长,现任罗塞城东区巡逻长,‘剑痕之誓’外围成员,向您致以崇高的敬意,洛恩少爷。”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抬起头时,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炽热光芒。“是您让这里没有出现伤亡,你不仅守护了你的伙伴,更是保护了这座城镇的英雄!”
“里昂曾在雷蒙学院受训三年,他的剑术、信念,皆承自雷蒙的教诲与‘剑圣’大人的精神。复兴古老荣耀,是他等毕生所愿。洛恩他同样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前辈。”
洛恩连忙也低下头行礼,怀里还在抱着紫锦。
洛恩之前只是听说过,雷蒙家族会给一些忠实追随者和重大贡献者赐姓,看来是真的。
完全懵了,他没想到父亲和表姐口中的家族,在外竟有如此……狂热的信徒。
他有些无措地看向冬妮娅,冬妮娅则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接受这份敬意。
“这位是紫锦小姐,洛恩最重要的同伴。”
冬妮娅适时地介绍,将话题从略显沉重的家族信仰上稍稍拉开。
里昂立刻转向紫锦,姿态依旧恭敬但多了几分温和:“紫锦小姐,让您受惊了。在罗塞城发生这样的事,是我等失职。请放心,我们必定彻查到底。”他看了一眼紫锦苍白的脸色和洛恩手臂的伤,眉头紧皱,“需要立刻召治疗师吗?”
“皮外伤,已经处理过了,不劳烦您了。队长!”洛恩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些,转头询问紫锦,“紫锦你呢?”
“我也没有受很严重的伤,只是嗓子有点不舒服,不需要。”
“那就好。”里昂松了口气,目光又热切地回到洛恩身上,“二位这是要前往王都?莫非是去……雷蒙学院?”
“正是。”冬妮娅代答,“洛恩今年入学。”
“太好了!”里昂脸上迸发出由衷的喜悦,那是一种看到希望种子即将落入沃土的欢欣,微笑道,“不瞒您说,我家里那两个不成器的小子,今年也刚通过预选,正要前往王都参加学院的最终考核!他们叫萨克和伯姆,是双胞胎,年纪应该和洛恩少爷您相仿。”
“若是……若是在学院里能有幸遇见,还请洛恩少爷,呃,还有紫锦小姐,在不麻烦的情况下,稍稍关照一下那两个傻小子。他们一直把‘剑圣’阿斯特拉的故事当床头读物,若是见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剑圣后人,还做了英勇就义的事情,恐怕会高兴得立刻就晕过去。”
他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但眼中满是期盼。
这突如其来的托付让洛恩更加不知如何应对,含糊地挠着头答应:“哈哈哈,怎么会呢,太过奖了......”
“感激不尽!”里昂又是一礼,随即脸色一板,转身对手下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把地上这些渣滓统统给我绑结实了!押回去,我要亲自审问!竟敢袭击雷蒙的后裔和冬妮娅骑士的亲属,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他们狗胆!”
卫兵们轰然应诺,动作麻利地将昏迷的“瘟疫乌鸦”及其晕倒在地两位手下像捆柴火一样捆了起来。
里昂又仔细询问了袭击的细节和案发经过,一一记下。
“冬妮娅骑士,洛恩少爷,紫锦小姐,”处理完现场,里昂再次向三人行礼,“此事我会立即上报城主府,并会立刻派人连夜守护旅馆,并加派人员暗中护卫几位直至离开罗塞城地界。祝你们一路顺风,学院考核顺利。愿剑圣的荣光与你们同在。”
火光与卫兵们的身影随着押解的队伍渐渐远去,巷子重新归于昏暗与宁静。
冬妮娅走回两人身边,看着洛恩沉思的侧脸和紫锦握紧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洛恩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看到了吗,小洛恩?这就是‘雷蒙’这个名字所承载的一部分。有仰望你的光,自然也会有觊觎你、想熄灭你的暗。”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学院,不过是另一处战场。准备好了吗?”
洛恩抬起头,望向紫锦,又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袖和腕上并不存在的无形重担,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
三
回到旅馆,洛恩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房门的门锁已被人粗暴地撬开,歪斜地挂在门框上,像一道无声的警告。
他去一楼询问是否还有空房,得到的答案和预想中一样——灯火节期间,全城旅馆都已客满。他复述着老板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释然,双手一摊,坐回了房间的椅子。
“现在全城戒严,旅馆外也有卫兵把守,安全暂时不必担心。”冬妮娅一边说着,一边卸下那身看似平常、实则内藏坚韧内衬的贴身轻甲,露出里面柔软的睡衣。她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在结束一次寻常的散步。
“但是,”紫锦立刻出声反对,目光落在洛恩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洛恩一个人回那间房太危险了。门锁坏了,夜里走廊的风都能吹开,谁都可以随意进出。”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显认真,“而且,他的房间位置更容易被注意到。身边……需要有人。”
她下意识地,用手指轻轻勾住了洛恩的衣袖,像在挽留一件即将被风卷走的重要之物。
冬妮娅整理被褥的手停了停,抬眼看了看紫锦紧紧挨着洛恩的模样,嘴角弯起一个了然又促狭的弧度。“紫锦小姐说得对,毕竟是保护我们重要的洛恩。”她语调轻快,带着一种“就这么决定了”的随意,“那没办法了,看来今晚我们三个得凑合一下了。”
“不、不行!”洛恩像被火燎到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脸色瞬间涨红,双手在空中无措地乱挥,仿佛要驱散脑海里自动浮现出的、令人心跳失序的画面,“表姐!这、这怎么行!我们还小,这太……太不合适了!”
“有什么关系?”冬妮娅已经抱着自己的枕头,率先走向那张不算宽敞的床铺,目标明确地占据了最靠墙的里侧。她一边舒舒服服地躺下,拉过被子盖好,一边回头对愣在原地的紫锦眨了眨眼,“紫锦小姐,麻烦让一让位置?小孩子跟小孩子在一块儿,难道你还担心什么不成?”说罢,她竟真的调整了一下姿势,像是准备就此入睡。
紫锦站在原地,看着冬妮娅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主人翁”姿态的动作,一口气堵在胸口。她小声嘟囔,声音里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几分被“抢占先机”的懊恼:“……真是自来熟。抢了我的位置不说,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她的视线在安然入睡的冬妮娅和旁边脸红得快冒烟的洛恩之间扫了个来回,最终,那带着些许埋怨和更多紧张的目光定格在洛恩脸上。“你,”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故作严厉的娇憨,“不许胡思乱想,也不许睡到中间来。你睡最外面。”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洛恩像是被踩到尾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随即又意识到失态,慌忙捂住嘴,只剩下通红的耳朵暴露着他的心虚。
紫锦没再理他,只是咬着下唇,快速掀开另一床被子,敏捷地钻了进去,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好,背对着洛恩的方向躺下,只留下一个透着僵硬和赌气意味的背影。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油灯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洛恩站在床边,看着里侧已然“安睡”的表姐,和中间那个裹得像只蚕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紫锦,感觉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也要钻进去吗?和紫锦……共用一床被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脸上的热度就几乎要冲破皮肤。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仿佛那床铺不是柔软的归宿,而是布满无形尖刺的荆棘丛。
四
地牢深处的审讯室弥漫着霉味与铁锈的气息。墙壁渗着水珠,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摇曳的煤油灯,将几个晃动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石墙上。
两名狱警刚刚结束一轮审讯,正收拾着记录口供的羊皮纸。被铁链锁在椅子上的银发男人——瘟疫乌鸦——耷拉着脑袋,被斩断的双腕处缠着渗血的绷带,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
“还是那些车轱辘话,”年轻些的狱警啐了一口,“说是什么霜辉裔的血脉值钱,那个紫头发的小姑娘能卖个好价钱……至于那些金币?顺手牵羊罢了。”
“上头吩咐了,灯火节期间不能动重刑,”年长的狱警揉了揉太阳穴,“明天再……”
话音未落,审讯室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立在门口。
他穿着深棕色的军大衣,料子厚实挺括,几乎融入走廊的阴影。头上压着一顶同色的宽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肩上落着未拍净的雪屑,像是刚从外头的寒夜里走进来。
“换班。”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长期发号施令形成的、不容置疑的质感。
两名狱警愣了一下,交换了个眼神。年长的似乎想说什么,但触及对方从帽檐阴影下投来的目光时,话又咽了回去。那目光里没什么情绪,却让人本能地感到不宜多问。
“这是今晚的口供摘要,大人。”年长的狱警将羊皮纸递过去。
军大衣男人接过,并未立刻翻阅,只是侧了侧身,让出通路。
两名狱警依言退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回响。
审讯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煤油灯芯噼啪爆出一点火星。
军大衣男人这才缓缓走到桌后,将帽子摘下,放在桌角。灯光照亮了他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瘦削,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缺乏温度的直线。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看人时几乎不带任何属于活人的波动。
他没有看口供,而是将目光投向被锁着的囚犯。
“阿多尼斯·弗拉德,”他开口,每个音节都清晰而冰冷,“代号‘瘟疫乌鸦’。隶属‘渡鸦之眼’第七行动组,负责罗塞城及周边地区的‘特殊物资’采集与情报网络维护。”
锁链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瘟疫乌鸦猛地抬起头,失血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混杂着惊疑、恐惧,以及一丝濒死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希冀。组织内部多用代号,他的真名……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的任务报告里,可没提到会搞得这么难看。”军大衣男人的视线落在他被斩断的手腕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受伤的人,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损坏的工具,“连自己的手下都管不住,临阵脱逃。最后,还被一个半大孩子和两个小姑娘弄成这副模样。”
瘟疫乌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大人……我,我可以解释!那个紫头发的女孩,她绝对是纯血霜辉裔!还有那个用剑的小子,他的剑法……那绝不是野路子,很有可能是北边雷蒙家的后裔!他们的价值……”
“价值?”军大衣男人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意味,“价值就是让你暴露了我们在罗塞城经营了三年的三个暗桩,引来了全城戒严和卫兵的重点盘查?价值就是让你像条瘸腿狗一样被锁在这里,等着把‘渡鸦之眼’在中央大陆的几条线都供出来?”
瘟疫乌鸦的脸色彻底灰败下去。他挣扎着,铁链哗哗作响:“不……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我对领袖的忠诚……”
“忠诚不是用嘴说的。”军大衣男人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他身材高大,投下的阴影完全笼罩了囚犯。“是用结果。而你的结果,就是彻底失去了为组织继续效力的基础。”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光秃秃的手腕,“一个连刀都握不住的乌鸦,还有什么用?”
绝望像冰水一样淹没了瘟疫乌鸦。但他仍不死心,眼中爆发出最后一丝疯狂的光:“大人……求您,给我一个机会!我知道他们要去哪儿!那个年纪,那种身手,他们一定是去雷蒙中学院!他们现在肯定还在城里的旅馆,也许就是‘橡木桶’或者‘暮色旅人’……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军大衣男人俯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毫不掩饰的厌烦,“全城的卫兵现在像嗅到血味的鬣狗,所有旅馆都被盯着。拜你所赐,我用了七年的这个身份,也必须立刻‘消失’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之前离开的那个年轻狱警推门探头进来,脸上带着点窘迫:“抱歉大人,我钥匙忘拿了……”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本该坐在桌后的“换班同僚”,此刻正站在囚犯面前,两人距离近得不正常。而囚犯脸上,是全然崩溃的恐惧。
电光石火间——
年轻狱警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军大衣男人已如鬼魅般动了。他根本没回头,只是反手向后一探,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狱警刚刚伸进来的脑袋,然后猛地向内侧一拽!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年轻人的额头狠狠撞在石头门框的锐角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甚至没来得及抽搐,眼中的神采便瞬间涣散,身体软软地顺着门框滑倒,在石地上拖出一小段暗红的痕迹。
一切发生在呼吸之间。
军大衣男人收回手,掏出一块深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溅到的零星红白之物。然后,他重新看向瘟疫乌鸦。
后者已经彻底呆滞,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刚才发生的一幕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幻想。
“看,”军大衣男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总有人不够谨慎,给自己,也给别人惹麻烦。”
瘟疫乌鸦的牙齿开始咯咯打颤,他看着对方,就像在看一具披着人皮的、无法理解的怪物。“求……求您……别杀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当牛做马……我可以帮您指认他们……我可以……”
“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军大衣男人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哀求,从军大衣的内侧缓缓掏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幽光,结构精巧,有着一个短小的握柄和一根中空的、指向死亡的金属管。“就是为组织尽最后一份力。保守秘密,永远地。”
瘟疫乌鸦认出了那是什么——组织内部高级成员才可能配发的“掌心雷”,一种源于遥远北方大陆的、足以在近距离击碎野牛头骨的致命火器。他的呼吸骤然停止,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不……等等!我可以……”
军大衣男人没有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他抬起手臂,动作稳定而精准,冰冷的金属管口几乎抵上了瘟疫乌鸦的眉心。
“感谢领袖的仁慈吧,”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最后映出的是囚犯扭曲绝望的脸,“这比落在城卫军手里,要痛快得多。”
他的手指扣动了那个精巧的机括。
“砰!”
又一声闷响,比刚才那记撞击更低沉,却也更加干脆。在相对密闭的审讯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终结的意味。
瘟疫乌鸦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然后无力地垂下。眉心处多了一个深深的血洞,后脑则是一片狼藉。他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极致的惊恐与难以置信。
军大衣男人垂下手臂,将那件还在微微冒着青烟的金属造物收回大衣内袋。他看了一眼瞬间毙命的囚犯,又瞥了一眼门口狱警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完成了某项日常的清扫工作。
他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帽子,仔细戴好,压低了帽檐。然后,他吹熄了那盏煤油灯。
审讯室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浓郁的血腥味,开始在潮湿的空气中无声地弥漫开来。
铁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拢。
走廊里,军大衣男人的脚步声不疾不徐,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石砌通道的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