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纸桥引魂
一声“叔”轻飘飘砸进耳朵,细弱又怨毒,余振光浑身汗毛瞬间炸立。
他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童男纸人,掌心的朱砂几乎被捏碎。
刘瞎子竹竿往地上狠狠一顿:“别应声!一应声,三魂七魄就被他勾走一半,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雨势更猛,砸在墓碑上噼啪作响。那纸人站在荒草间,一动不动,可那道孩童声音却像附在了耳边,挥之不去:
“叔……我冷……”
“带我走……”
余振光牙关紧咬,一言不发,伸手拽住刘瞎子:“先离开这,回去准备东西。”
刘瞎子被他拉着,却没动,只是面朝那座残破的陈家老坟,沉沉叹了口气:“陈家当年造孽,为了祖坟风水,活埋活人配阴婚。你祖辈心软,偷偷给小石头扎了纸人留魂,没敢超度,一拖就是几十年。”
“如今阴气借你扎的纸人破封,再拖,不光你儿女遭殃,这煤矿边上的坟地,都要闹起尸潮。”
余振光脚步一顿。
他懂了。
祖辈留的不是情分,是祸根。
如今这祸根,要他亲手拔掉。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离开西老坟,一路无话,直到快进村口才分开。
刘瞎子临走前又叮嘱一遍:“鸡叫前必须送完。纸桥朝南,纸马朝北,纸屋放中间。火一点,他不管喊你啥,都别应,别回头,别碰火星子飘到身上。”
“记住了?”
“记住了。”余振光点头。
瞎子竹竿一点,消失在雨夜里。
余振光推开院门时,浑身早已湿透,头发滴着水,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里屋的灯还亮着,孙玲压根没睡,一听见动静就冲了出来,见他平安回来,当场就哭了:“你可算回来了,刚才院里风刮得吓人,我还以为……”
“没事。”余振光打断她,声音疲惫却坚定,“准备东西,今晚就得把东西送走。”
“现在?”孙玲一惊,“天还没亮透呢……”
“必须鸡叫前办。”余振光不再多解释,径直走进堂屋,开始连夜扎东西。
扎纸桥、扎纸马、扎纸屋。
这三样东西,比扎童男更耗心神。
纸桥引阴阳路,纸马驮魂赶路,纸屋给小石头安身。每一道竹篾、每一张黄纸,都要按老规矩来,半分马虎不得。
余念被外面的动静吵醒,悄悄扒着门缝看。
小姑娘胆子比白天大了些,轻声说:“爹,我帮你裁纸。”
余振光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女儿手稳,心细,裁出来的纸边笔直,比他动手还利落。
父女俩沉默着忙活,堂屋里只有竹篾弯折、浆糊粘贴的轻响。窗外雨小了些,变成连绵细雨,天地间一片死寂,只剩下远处煤矿方向偶尔传来一声沉闷的汽笛,像鬼哭。
后半夜,东西全部扎齐。
一座三尺长的黄纸桥,一匹昂首的纸马,一间带小院的纸屋。
三样东西并排放在堂屋中央,看着肃穆,却也透着一股渗人的阴冷。
“你带俩孩子在里屋别出来,无论听见啥,都别出声,别开门。”余振光对孙玲说。
孙玲眼眶通红,抓住他的胳膊:“你一定小心……”
“放心。”
余振光抱起三样纸活,又带上那尊惹祸的童男纸人,轻轻推开院门,再次走进夜色里。
煤矿西老坟,三更天。
阴气最重的时候。
余振光按刘瞎子说的摆好:纸桥朝南,纸马朝北,纸屋放在正中间,童男纸人立在纸桥口。
他摸出火柴,指尖微微发抖。
划亮的瞬间,火苗窜起,映亮了一地荒坟。
他先点燃纸屋。
黄纸遇火即燃,火光冲天,热浪滚滚。火光照着童男纸人的脸,红纸封嘴下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
“小石头,今个我送你走,给你安身之处,别再缠着生人了。”余振光低声开口。
话音刚落,火势猛地一涨。
风突然乱了。
纸桥、纸马相继被引燃,熊熊火光在坟地中央亮起,照得四周墓碑忽明忽暗。
就在这时,那道孩童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清晰,更近,几乎贴在耳边:
“叔……”
“余叔……”
“你等等我……”
余振光心脏狂跳,后背冷汗直流。
他死死咬住嘴唇,一言不发,眼睛盯着火光,不回头,不应声。
规矩他记得——
一应声,魂被勾;一回头,路被堵。
“余叔……你别走……”
“我一个人怕……”
声音越来越委屈,越来越凄厉,带着哭腔,听得人心头发酸。
余振光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靠疼痛强行稳住心神。
他能感觉到,有一道小小的身影,正顺着纸桥,一步步朝火光外走。
不是害人,是真的在赶路。
就在火势最旺、纸桥快要烧尽时,那声音忽然变了调,带着一丝诡异的甜:
“余振光——”
直接喊了他全名。
余振光浑身一震。
这是阴魂勾魂最狠的一招,喊生人全名,引阳火回应。
他喉间一动,差点脱口而出。
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咬破舌尖。
剧痛直冲脑门,神智瞬间清明。
他依旧没应,没回头。
就在这时——
“喔——喔——喔——”
远处村庄,传来第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那孩童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硬生生掐断。
火光照耀下,童男纸人彻底燃烧起来,黄纸化为灰烬,被风一卷,散入荒草之间。
余振光站在原地,直到火堆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地黑灰,才缓缓松了口气。
浑身力气像是被抽空,他腿一软,直接蹲坐在泥地里。
成了。
送走了。
他抬头望向天边,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正从云层后透出来。
雨,停了。
余振光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时,天已经蒙蒙亮。
院门虚掩,孙玲和俩孩子守在门口,一夜没睡,眼睛通红。
看见他回来,孙玲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他哭出声。
余念快步上前,轻轻拉住他的手:“爹,你没事吧?”
余乐也不再害怕,小声说:“爹,昨晚我没再看见小男娃了。”
余振光看着妻儿,紧绷了几天的脸色,终于柔和下来。
“没事了。”
“都过去了。”
他走进院子,回头望了一眼柴房。
那里空空荡荡,再也没有纸人,没有煤渣,没有阴冷的笑声。
孙玲擦了擦眼泪,转身进厨房:“我给你烙馍,熬碗热粥暖暖身子。”
院子里渐渐升起烟火气,烙馍的香味漫了开来,驱散了一夜的阴冷。
余振光坐在门槛上,看着儿女在院里玩耍,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场因扎童男而起的阴事,总算了结。
只是他没看见。
墙角一堆尚未用完的黄纸边角料,被风轻轻一吹,卷成了一个小小的人形。
片刻后,又缓缓散开。
远处煤矿西老坟的方向,一缕极淡极淡的黑烟,盘旋了一圈,轻轻飘向村庄。
像是在道别。
又像是,在看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