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旧债连三代,为何偏缠余家
天彻底亮透时,孙玲把热粥烙馍端上桌,一家人却没什么胃口。
余乐昨晚睡得安稳,不再做噩梦,只是还有些蔫蔫的。余念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抠着衣角,时不时看向院门外,像是还在怕什么。
余振光喝了一口热粥,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却压不住心底那团疑云。
小石头的魂是送走了,可最关键的问题,他还没想明白。
这世上扎纸匠那么多,当年的破事是陈家造的孽,祖辈的账,怎么偏偏就缠到了他头上?还直接冲着他老婆孩子来?
这事不对劲。
绝不是一句“冤魂寻仇”就能说得过去。
“我再去趟濉溪街,找刘瞎子问清楚。”余振光放下碗筷,站起身就要走。
孙玲连忙拉住他:“雨刚停,路不好走,要不改天……”
“不能等。”余振光摇头,“不把根儿挖出来,以后还得出事。”
他心里清楚,这次能送走,是赶巧在鸡叫前了结。可冤有头债有主,小石头要是真随便缠人,不至于几十年不动,偏偏等他扎了童男才爆发。
这里面一定有缘故。
濉溪街老房子连片,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黑,两旁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
刘瞎子的卦摊就在老槐树底下,一张破桌子,一个摇卦筒,人还没到,余振光就听见了竹竿敲地的“笃笃”声。
“余师傅来了。”瞎子头也不抬,像是早知道他要来。
“刘叔,”余振光蹲下身,不绕弯子,“我今天来,就问一件事——当年是陈家活埋人,我余家只是扎纸的,凭啥冤魂缠我家?还盯上我闺女儿子?”
刘瞎子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以为,你祖辈只是普通扎纸匠?”
“不然呢?”
瞎子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民国十九年,淮北发大水,煤矿塌过一次,埋了不少人。陈家要给小姐办阴婚,找的是你爷爷的爹,也就是你老太爷。”
余振光心头一紧。
“当时你老太爷不肯做伤天害理的事,可陈家拿着你余家全家的性命逼他,让他扎锁魂纸人,把小石头的魂钉在坟里,永世不能翻身。”
“你老太爷没办法,只能照做,但他留了一手——他在纸人里,藏了自己的一缕阳火,还有你余家的血脉印记。”
余振光猛地一震:“血脉印记?”
“对。”刘瞎子声音发冷,“他怕陈家日后斩尽杀绝,也怕小石头冤魂不散乱伤人,就用自家血脉当‘锁’,也当‘钥匙’。”
“锁,是压住小石头不让他乱害人。”
“钥匙,是只有余家后人,才能解开这个局,给他超度。”
余振光听得浑身发凉。
怪不得……
怪不得别人扎纸人没事,只有他扎,才一下子把魂引出来。
怪不得小石头不找陈家后人,不找路人,偏偏往他家里钻,缠他的儿女。
因为从一开始,他余家就不是旁观者。
老太爷用血脉当锁,等于立下死规矩:
冤有头,债有主,锁是余家锁的,解,也必须余家来解。解不了,怨气就顺着血脉往家里冲,专缠血脉最近的后人——也就是他的孩子。
“那……那当年的陈家后人呢?”孙玲在一旁忍不住插嘴,“造孽的是他们,凭啥全让我们家扛着?”
刘瞎子淡淡一句,扎心刺骨:
“陈家早绝了。”
“解放前闹饥荒,死的死,逃的逃,到现在连根都没了。小石头想找正主报仇,都找不到人。”
“怨气没处撒,就只能找下锁的人——也就是你们余家。”
“你女儿余念,八字偏阴,天生带一点通灵气;你儿子余乐,年纪小阳火弱。他俩是你血脉最近的孩子,不缠他们,缠谁?”
一句话,把所有事情都点透了。
余振光站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
老太爷当年一念之仁,一手留锁,一手留路。
本是护着家人,也给冤魂留一个解脱的机会。
可隔了三代,世事变迁,陈家没了,债却完完整整落在了他头上。
他扎的那个童男纸人,不是惹祸。
是开锁。
是老太爷埋在血脉里的“钥匙”,被他亲手插了进去,拧开了。
余振光从濉溪街回来时,一路沉默。
孙玲跟在后面,也脸色沉重。
进了院子,余念迎上来,小声问:“爹,问清楚了吗?为啥……为啥那个小哥哥总找我们?”
余振光看着女儿懂事的样子,心口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不是他故意找我们,是咱家老一辈,当年答应过要送他走。”
“爹没早知道,让你和弟弟受怕了。”
余念低下头,轻声说:“那他现在走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嗯。”余振光点头,“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话是这么说,他心里却没完全放下。
刘瞎子最后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转:
“魂是送走了,可西老坟底下,不只有一个小石头。”
“煤矿下面埋的人多,你这一开锁,口子松了。”
“以后矿区再出怪事,你躲不掉。”
余振光抬头,望向远处煤矿的方向。
烟囱静静立着,天空依旧阴沉。
他以为这桩事到此结束。
却不知道,小石头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埋在淮北煤矿底下的东西,才刚刚要醒过来。
回到家,余振光把堂屋、柴房全都重新打扫了一遍,烧了点黄纸,算是彻底收尾。
孙玲把昨晚剩下的竹篾、黄纸堆到墙角,准备晒干了当柴烧。
余念蹲在一旁帮忙整理,忽然指尖碰到一片硬硬的纸角。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小块没烧完的童男纸人碎片,上面还沾着一点暗红,像是朱砂,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
小姑娘没多想,顺手就塞进了口袋,想留着当个小玩意儿。
她没看见。
那片纸角上,隐隐印着一个极小极小的“余”字。
那是老太爷当年,用血写进纸里的血脉印记。
傍晚做饭时,孙玲叫女儿拿点柴火。
余念伸手进口袋一摸,那片纸角竟然不见了。
她愣了一下,以为是掉在路上,也没放在心上。
当天夜里。
余家安安稳稳,一夜平静。
没人做噩梦,没人听见哭声。
可后半夜,院门外的老槐树上,一只乌鸦悄无声息地落下,盯着余家的房顶,一动不动。
远处,煤矿绞车房的电灯,明明关了,却忽然自己闪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