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探西老粉
那声孩童轻笑扎在耳朵里,孙玲吓得浑身发软,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余念小脸惨白,紧紧贴在余振光背后,小手冰凉。
余振光反手把柴房门狠狠撞上,落锁、贴符,动作又快又稳,额角却已布满冷汗。
“都回屋,把门插好。”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孙玲连拉带拽把俩孩子带进里屋,门闩“咔嗒”一声插紧,屋里顿时静得吓人,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
余振光独自坐在堂屋,烟一根接一根抽。
烟蒂扔了一地,他终于拿定主意。
躲是躲不过去的。
纸人是他扎的,魂是他引的,要解局,只能去煤矿西老坟。
天一彻底黑透,他换上一身旧褂子,揣上桃木钉、朱砂包、裁好的黄纸,又把爷爷传下来的那枚青铜八卦镜塞进怀里。
临出门前,他扒着里屋门缝低声嘱咐:“不管听见啥动静,都别开门,别应声,等我回来。”
孙玲带着哭腔抓住他的手:“你千万别逞强……实在不行,咱去找濉溪街的刘瞎子!”
“我知道。”余振光掰开她的手,“等我。”
院门轻轻推开,雨夜的冷风裹着雨点砸在脸上,刺骨的凉。
通往煤矿西老坟的路泥泞难行,全是煤渣与黑泥,一脚深一脚浅。远处煤矿的绞车早已停了,四下漆黑,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里晃着,照得路边的荒草鬼影憧憧。
淮北的老坟大多埋在煤矿边坡附近,土薄、阴气重,当地人都说,这里埋的不止是死人,还有不少矿井里没上来的冤魂。
越靠近坟地,空气越冷。
风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纸灰味,混着泥土与煤烟的腥气。
余振光握紧桃木钉,一步步踩进坟圈子。
荒草没膝,墓碑东倒西歪,不少坟头都被雨水冲得塌了半边。他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打量,目光忽然一顿。
正中央一座老坟,碑身残破,字迹模糊,只隐约能看见一个陈字。
坟前,赫然堆着一小撮黑亮的煤渣。
和柴房纸人脚边的一模一样。
余振光心头一紧,缓步走近。
坟头草长得疯旺,草叶上挂着水珠,阴冷刺骨。他刚蹲下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很小,很轻,像是小孩踩在泥水里。
余振光猛地回头。
雨幕空荡,荒草起伏,半个人影也没有。
可那脚步声没有消失,就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跟着他。
他猛地掏出八卦镜往后一照。
镜面微光一闪,映出一道小小的身影。
一身黄纸糊成的衣裳,嘴巴上贴着红纸,孤零零站在荒草里,空洞的眼窝直直对着他。
是那个童男纸人。
它竟然自己跟过来了。
余振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猛地站起身,大喝一声:“谁家的娃,在此逗留!”
声音在坟地里传开,空荡荡的,没有回应。
下一秒,那纸人身子微微一晃,竟朝着他走了过来。
不是飘,是一步一步,踩着泥水走。
余振光咬牙不退,摸出朱砂就往地上撒。
朱砂落地,纸人脚步一顿,停在几步开外,不再前进。
就在这时,一阵冷风卷过,坟头草疯狂摆动,一段断断续续的孩童呜咽,顺着风雨飘进他耳朵里:
“冷……”
“家没了……”
“他们埋我……”
“我要回家……”
声音又细又怨,听得人头皮发麻。
余振光心头一震。
不是索命。
是冤屈。
这童魂不是恶鬼,是被人活活埋在这里的。
他刚想再开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咳咳……余师傅,大半夜的,别跟阴魂硬耗啊。”
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从坟地边的土坡后传来。
余振光猛地转头:“谁?”
土坡上走下一个瞎眼老头,手里拄着根破竹竿,边走边敲地,正是濉溪街算命的刘瞎子。
“我要是再不来,你这条命,就得撂在西老坟。”刘瞎子摸索着走近,脸上毫无表情,“你扎的那童男,是民国年间陈家埋在这里的童仆,叫小石头,当年是被活埋的。”
余振光瞳孔骤缩:“活埋?”
“陈家小姐早夭,要配阴婚,怕小姐在下面孤单,就把伺候她的童仆活埋了镇坟。”刘瞎子声音冷淡,“你余家祖辈,当年就是扎纸人的。你爷爷没告诉你,陈家欠你余家一条命,你余家欠小石头一场超度?”
余振光浑身一震。
难怪爷爷的手记里,总写着一些他看不懂的话。
原来这不是局。
是债。
隔了几十年,终究还是落到了他头上。
刘瞎子竹竿一点地上的老坟:“这坟下面,压着小石头的生辰八字。你不把他魂引出来超度,他就缠你儿女,缠到你家破人亡为止。”
雨还在下。
不远处的童男纸人静静站着,红纸封嘴,在风雨里微微晃动。
余振光望着那座残破老坟,攥紧了拳头。
“怎么超度?”
刘瞎子淡淡开口:
“扎一座纸桥,扎一匹纸马,再扎一间纸屋。”
“三更点火,鸡叫前送他过纸桥。”
“不过……”
瞎子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
“送魂路上,他要是喊你名字……”
“你千万,千万别应。”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骤然卷起。
荒草狂舞,雨丝扑面。
余振光猛地转头,看向那童男纸人。
只见那张封嘴的红纸,又被掀开了一角。
风里,清晰地飘来两个字:
“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