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来了
煤矿的冤魂送走后,淮北烈山镇安稳了小半个月。
天终于放晴,阳光晒在泥路上,煤渣子泛着淡黑的光,村里的拖拉机突突跑着,老供销社开门迎客,黑白电视里放着港台剧,一切都回到了九零年代该有的烟火气。
余振光的纸扎铺重新开门,不再是从前那种死气沉沉的冷清。
他挂了块小木牌,上面写着:扎白事活,不接阴婚,不扎镇煞,夜半不做工。
规矩摆明白,找他的人反而更多了。
十里八乡都知道,烈山镇出了个真本事扎纸匠,稳、准、不害人,还能压邪。
这天傍晚,天刚擦黑,供销社的老张头急急忙忙跑进余家院子,脸白得像纸,见了余振光就差点跪下:
“余师傅!救命!供销社……供销社闹鬼了!”
余振光刚放下竹篾,眉头一皱:“慢慢说,咋回事?”
老张头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
“后半夜值班,我听见有人在百货架子跟前转悠,以为是小偷,拎着灯过去一看……是三个穿旧布衫的人,脸白得吓人,不说话,就拿东西。”
“我问他们要啥,他们递过来钱——全是民国冥票!”
“我一抬头,那三个人直接变成纸人,站在架子跟前晃!我吓得腿软,爬着跑出来的!”
孙玲在厨房听见,手里的面杖“哐当”掉地上。
余念也放下课本,小脸绷紧。
九零年代的供销社,是全镇最热闹的地方,油盐酱醋、布匹鞋帽、搪瓷缸、手电筒,啥都有。
那地方人来人往,阳气重,按理说是最不可能闹鬼的。
余振光心里一沉。
阳气越重的地方闹鬼,越是老鬼、厉鬼。
“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三天!天一黑就来!只看不拿,拿了也放下,就站在镜子跟前照!”老张头脸都绿了,“今晚我不敢去了,供销社锁着门呢!”
余振光站起身,拿起桃木钉、朱砂、一叠黄纸。
“我去看看。”
“爹,我跟你去!”余念立刻站起来。
“不行。”余振光摇头,“供销社镜子多,阴邪容易附镜,你八字阴,不能去。”
孙玲连忙拉住女儿:“听你爹的,在家等着。”
余振光跟着老张头往镇上走,夕阳彻底沉下去,天色暗蓝,路灯昏黄,风一吹,凉飕飕的。
老供销社青砖灰瓦,木门紧闭,门上贴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透着一股老式的阴森。
“余师傅,我就在外面等你……”老张头不敢靠近。
“嗯,别靠近,别出声。”
余振光推开门,“吱呀”一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屋里一股霉味混合着布匹、肥皂、糖果的味道。
货架一排排,罐头、饼干、布匹、胶鞋、热水瓶,整整齐齐。
可就是太整齐了,静得可怕。
他刚走两步,头顶的灯泡忽闪一下。
亮了。
又忽闪一下。
灭了。
只剩窗外微弱的天光,照得货架影子长长短短,像一个个站着的人。
余振光摸出朱砂,指尖沾了一点,在门框上画了一道镇邪符。
刚画完,他眼角余光瞥见——
最里面的镜子前,站着三个人影。
一动不动。
穿着灰布褂、黑布鞋,样式是解放前的老样子,低着头,头发长而乱。
余振光脚步放稳,一步步走过去。
离镜子还有三步时,最左边那个影子,缓缓抬起头。
镜子里——没有脸。
只有一片惨白的黄纸,糊成的人脸。
是纸人。
三个纸人,穿着老式布衫,站在供销社的镜子前,安安静静“照镜子”。
余振光心口一紧。
扎纸匠的忌讳里,纸人不照镜,照镜引旧魂。
镜子是阴阳口,纸人一照,容易把当年死在这地方的魂,勾进纸身里。
“哪来的阴物,在此逗留?”余振光沉声开口。
中间那个纸人,缓缓转了过来。
它嘴巴上没有红纸封嘴,而是裂开一道黑漆漆的缝,发出一种磨砂一样的声音:
“我……们……买……东……西……”
“买给谁?”
“给……井下的……人……”
余振光猛地一怔。
井下。
煤矿。
又是煤矿的冤魂?
不对。
这三个纸人身上的气息,不是矿下的煤尘味,而是老木头、旧布匹、霉潮土的味道——是死在供销社这栋老房子里的人。
他忽然想起刘瞎子说过:老供销社原址,是解放前的粮店,闹过饥荒,饿死过一家三口,就埋在屋底下。
原来不是鬼缠纸人。
是饿死鬼借了纸人身,出来买东西。
它们不是害人,是饿了几十年,想找点吃的。
余振光心里软了一下。
他从兜里摸出几块孙玲早上烙的干烙馍,轻轻放在货架上。
“吃吧。”
“吃完,我给你们扎纸屋、纸粮、纸钱,送你们走。”
三个纸人盯着烙馍,黑漆漆的嘴缝动了动,像是在哭。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是老张头!
“纸人!纸人跑出来了!”
余振光猛地回头。
只见供销社窗外,一个小小的纸人影子飞快跑过,穿着黄纸衣裳,手里攥着一块糖。
那影子……像极了小石头。
他心头猛地一跳。
小石头不是送走了吗?
怎么会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