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印记
回到家,天已近午。
余振光把桃木刀和八卦镜挂在堂屋墙上,又烧了一圈黄纸,给井下的冤魂留了引魂的记号。
孙玲端上热乎的烙馍和粥,一家人刚坐下,余念忽然“啊”了一声。
“咋了?”余振光抬头。
余念抬起手腕,脸色发白:“爹,你看……这里。”
她手腕上,那枚淡淡的黄色印记,已经变成了一块铜钱大的青斑,摸上去凉冰冰的,没有一点血色。
更诡异的是——青斑的边缘,印着一圈纸糊一样的纹路。
像纸人。
像她父亲昨晚在井下,扎的那些迷你纸人。
“这是……”孙玲吓得脸色骤变,伸手想去摸,被余振光一把拦住。
“别碰。”余振光声音沉,“是冤魂缠上了。”
他拉过女儿的手,指尖抵着青斑,只觉得一股阴寒顺着指尖钻进来,差点把他的阳火都压下去。
“昨晚井下的冤魂,是跟着你回来的。”
“你八字偏阴,又碰过老太爷的纸碎片,成了他们缠你的最好引子。”
余念吓得眼圈红了,却没哭,只是小声问:“爹,我会像小宝那样昏迷吗?我不想……”
“不会。”余振光摸了摸她的头,语气坚定,“有爹在,谁也别想缠你。”
他站起身,快步走进堂屋,翻出老太爷留下的《扎纸手记》,翻到其中一页,上面用血字写着一行批注:
“阴魂缠根,以纸为引,以血为锁,以家为炉。”
余振光眼睛一亮。
他明白了。
要救女儿,要彻底稳住这一坑冤魂,不能只靠“送”,还要靠“锁”。
而锁的关键,不是他,而是余家——他的家,他的手艺,他的血脉。
“孙玲,”余振光转头看向妻子,“今晚开始,堂屋、里屋、院子,都要贴黄符,点油灯。”
“念儿的贴身衣服,我给她缝个纸符包,里面放老太爷的血纸符。”
“我今晚子时,再去井口扎纸桥,这次多扎一匹‘引魂纸牛’,把冤魂的怨气引到纸牛身上,再用纸牛驮着魂,送进纸屋。”
孙玲点点头,虽然怕,却毫不犹豫:“我听你的。”
余念也攥紧父亲的手,小声说:“爹,我不怕。我帮你裁纸。”
余振光看着一双儿女,看着妻子。
他忽然明白。
他“出山”,不是为了当什么“阴阳摆渡人”。
是为了护住这三个人。
是为了让这一家人,能在淮北小镇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是为了让老太爷当年留下的祸根,在他手里,彻底了结。
当晚。
淮北小镇的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一片漆黑。
煤矿井口,子时刚过。
余振光背着一捆竹篾、一叠黄纸,站在井口边,身后是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却始终不灭。
他抬头望向井下漆黑的洞口,沉声开口:
“我余振光,扎纸匠,今日为淮北煤矿冤魂,扎桥筑屋,送魂归安。”
“凡愿走者,随纸桥走;凡愿留者,入纸屋安。”
话音落,他抬手点燃火柴,先扎纸桥,再扎纸牛,最后扎纸屋。
黄纸遇火,火光冲天。
纸牛的轮廓在火光里显得格外逼真,像是真的有一头牛,在火光里缓缓前行。
火光中,井下的冤魂飘了出来。
不再是零散的小影子,而是密密麻麻的一群,有大人,有孩子,穿着破烂的工装,脸上带着煤灰,却都直直地看着余振光,看着那匹引魂纸牛。
“余叔……带我们走……”
“我们想出去……”
余振光没应声,只是按着规矩,把纸桥的一头搭在井口,一头朝东,纸牛站在纸桥中央,纸屋在纸桥尽头。
“纸牛驮魂,纸桥引路,纸屋安身。”
他大声念着口诀,点燃纸屋。
熊熊火光中,引魂纸牛发出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哞”声,朝着冤魂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冤魂们排着队,跟在纸牛身后,顺着纸桥,往纸屋走去。
他们的身影,在火光里慢慢变得清晰。
有老人,有青年,有七八岁的孩子,他们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只剩下一丝解脱的平静。
余振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走进纸屋,看着黄纸火焰,把纸屋彻底烧尽,化为一缕缕黑烟,散入夜空。
直到最后一缕黑烟消散,纸桥化为黑灰,纸牛也化为灰烬。
井口的阴寒,忽然散了。
煤矿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汽笛声,像是一声道谢。
余振光站在井口,直到火光彻底熄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
这次,是真的了结了。
淮北煤矿的阴事,真的归了余家,也真的,被他压了下去。
回到家时,天已微亮。
余念早早醒了,坐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平安回来,小姑娘跑过来,挽住他的胳膊,手腕上的青斑,淡了许多。
“爹,青斑淡了!”
余振光摸了摸她的手腕,果然,青斑已经从青色变成了淡淡的黄色,几乎看不见了。
“没事了。”他笑了笑,这是出山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都送走了?”孙玲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热粥。
“嗯。”余振光点头,“都送走了。”
院子里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安稳。
小镇的清晨,渐渐热闹起来。
余振光坐在门槛上,看着妻儿,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淮北的阴事,不止煤矿。
烈山的老窑,杜集的乱葬岗,濉溪的老宅子……每一处,都藏着百年前的冤魂,都等着他这个“出山”的扎纸匠,去一一了结。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家人。
有手艺。
有守了三代的规矩,也有护家一生的决心。
九零淮北,扎纸匠余振光,正式出山。
从此,淮北阴事,归余家。
纸刀桃木,护家安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