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离烬并非痴愚,恰恰相反,哪怕在那无尽岁月的地狱之中磨灭了不知多少智慧与记忆,他仍旧是当初那个独一档的最强恶魔!
窃取黑暗王国之力、吞噬十二生肖之力、编纂魔法宝典、收拢天下宝藏......
在黑气一方,离烬可谓是将黑气推升至巅峰的那一个至关重要的棋子!
但脱离了原来的位面之后,离烬便不再是那专属于黑气的棋子,不再是被宿命困锁的存在。
也正是如此,他的内心,他的灵魂,才会逐渐逐渐的诞生出源自正气的一面。
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脱胎自那处位面的离烬,本质上仍旧遵循着阴阳平衡的规律。
正气与黑气在他灵魂深处相互纠缠,如同两条首尾相衔的阴阳鱼,此消彼长,生生不息。这并非他刻意的选择,而是天地至理在他身上的投影——哪怕他逃到了这个陌生的位面,也逃不开那冥冥之中的规则。
他方才的愤怒与迷茫,正是因为正气的一面正在悄然滋生。
那女人无条件的善意,那孩子毫无防备的亲近,那些琐碎的、温暖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撬开他龙魂深处那道尘封了亿万年的石门。
门后关着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东西。
他怕。
怕得想逃。
但逃不掉。
……
离烬并没有多说什么,缓缓闭上眼睛,不多时,缓缓的睡去。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近乎透明的皮肤照得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睡得很沉。
沉到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嘴角那抹惯常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知何时已经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稚气的安宁。
圣主啊!这个古老的名字,不再属于新生的离火之龙了。
现在……他叫做,离烬!
——
这一觉睡得极长。
等离烬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昏黄的颜色。他眨了眨眼,盯着天花板愣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睡了大半天。
他坐起来,揉了揉眉心。
脑袋有点昏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似的。
梦里乱七八糟的碎片还在眼前晃荡——有黑气涌动的无尽地狱,有正气浩荡的九霄云天,有吕洞宾的纯阳之剑,有洛佩的正气卷轴......
“该死的洛佩!”
“该死的吕洞宾!”
离烬咬牙切齿的咒骂道,接着迷离的看着窗外昏黄的夕阳。
夕阳像一颗被谁咬了一口的咸蛋黄,挂在灰扑扑的楼房间,有气无力地往外渗着光。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扑棱棱飞过,落在对面的屋檐上,叽叽喳喳吵成一团。
离烬就这么靠在床头,看着那片昏黄的光一点点往下沉。
窗户没关,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平民区特有的味道——炒菜的油烟,晾晒的衣物,还有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
就是……普通。
普通的,平凡的,不值一提的人间烟火气。
离烬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万年前——那时候他还是圣主,还是八大恶魔之一,还是肆虐天地的离火之龙。
他俯瞰人间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些。
蝼蚁一样的人类,在巴掌大的土地上忙忙碌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辈子匆匆几十年,然后化作一捧黄土,被风吹得干干净净。
那时候他觉得可笑。
可笑这些蝼蚁明明活得这么短暂,还整天为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争来争去。可笑他们明明脆弱得不堪一击,还妄想着要征服天地,要长生不死。
更可笑的是——
他们当中有些人,居然能绽放出让他都觉得刺目的光辉。
离烬眯起眼睛。
眼前浮现出一些模糊的影子——吕洞宾的纯阳剑光,何仙姑的莲花绽放,还有那个该死的洛佩,举着正气卷轴,一脸正气凛然地念着那些让他头疼的咒语。
那时候他恨得牙痒痒。
现在想起来……
“啧。”
离烬撇了撇嘴,把那些影子晃出脑袋,还是恨得牙痒痒!
他收回目光,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一句诗。
好像是哪个无聊的人类文人写的,他当年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现在不知怎的,就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青山吞吐古今月,绿树低昂朝暮风。万事有为应有尽,此身无我自无穷。”
离烬愣了愣。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此身无我自无穷……”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诗,眼睛里的暗红色光芒闪了闪,又黯淡下去。
是啊。
那些人类,之所以能绽放出让他都觉得刺目的光辉,不就是因为他们“无我”么?
没有无尽的寿命,没有不死的身躯,没有与生俱来的神力——但他们有短暂而炽烈的一生。他们用这短短几十年,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爱自己想爱的人,去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
将自我忘却,以身为薪柴,然后燃烧殆尽。
化作尘埃。
却在他这个不死不灭的恶魔眼里,留下了刺目的光。
离烬闭上眼睛。
丹田处忽然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
他内视过去,只见那原本沉寂的丹田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转动。暗红色的离火之气和一股陌生的、暖洋洋的气息纠缠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两条首尾相衔的鱼。
阴阳运转。
生生不息。
离烬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壮大起来。那感觉不像修炼,倒更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他睁开眼,眸子里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归于平静。
“原来如此。”
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什么水土不服,什么灵魂受损——都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是他一直在抗拒。
抗拒这个身体,抗拒这个世界,抗拒那些让他不知所措的温暖。他把自己缩在“圣主”的壳子里,以为这样就能保持原来的自己。
却忘了——
他已经不是圣主了。
他是离烬。
离火之龙,恶魔巫师,曾经统治过半个世界的存在……但同时,也是这个叫傲来城的平民区里,一个六岁的孤儿。
有会给他送饺子的老女人,有整天叽叽喳喳的小鬼,有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
还有正在他体内苏醒的、属于正气的那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