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琅玥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根晾衣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这孩子……”

　　她摇摇头，把晾衣杆放回原处，转身离开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院门外。

　　屋里，离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然后他迈开腿，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脚步一刻未停。

　　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推开房门，他走进去，反手关上。

　　然后整个人往床上一坐，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离烬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吸声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粗重、急促、紊乱。

　　他伸出手，摊开掌心。

　　白白净净的手，小小的，嫩嫩的，看起来和普通六岁小孩没什么两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掌心，能看见皮肤下浅浅的青色血管，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他看着这只手。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

　　“我这是怎么了？”

　　可怜？

　　我怎么会需要可怜？

　　我怎么可能需要可怜？！

　　他是圣主。

　　诞生于天地间最纯净的黑气，是离火之恶魔，是八大恶魔之一，是天地间唯一的龙——巨龙！邪龙！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什么是恶，什么是邪，什么是冷酷无情。

　　他邪恶残暴、狡猾奸诈、阴险毒辣且贪婪，言而无信出尔反尔，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

　　他肆虐天空的时候，人类还在钻木取火。

　　他呼风唤雨的时候，人类的祖先还在树上摘果子。

　　他和兄弟姐妹们一起奴役万物的时候，人类的文明才刚刚诞生。

　　可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这间破旧的平房里，看着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的脸。

　　那张笑着的脸。

　　那张温柔的脸。

　　离烬的双眼亮起暗红色的光。

　　妖冶的、邪恶的、属于恶魔的光。

　　那光芒从瞳孔深处蔓延出来，迅速填满整个眼眶，把黑褐色彻底吞没。房间里温度骤降——不对，是骤升。空气开始扭曲，墙壁上映出狰狞的龙影，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

　　邪恶的气息由内而外地散发。

　　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属于恶魔的气息。

　　“我是圣主。”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龙类的回音，“我是离火之龙，是恶魔，是不死不灭的存在。”

　　暗红色的光芒在房间里跳跃。

　　良久。

　　暗红色的光芒渐渐黯淡下去，像退潮的海水，一点点缩回瞳孔深处。墙壁上的龙影消散了，扭曲的空气恢复正常，阴影里的东西也安静下来。

　　离烬眨了眨眼，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几道指甲掐出来的白印还在，但已经开始消退。

　　“……”

　　他把手放下，靠在床头，望着天花板。

　　“一定是离开那个位面的时候出了问题，”他自言自语，语气认真得像在说服自己，“穿越位面的时候，灵魂受了重伤，到现在都没恢复。再加上这个新位面的规则和原来不一样，水土不服——对，一定是水土不服。”

　　他点点头，对自己的推理表示满意。

　　“等灵魂恢复了，等适应了这个位面的规则，这种该死的情绪自然就消失了。”

　　他又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这样。”

　　窗外传来一阵风吹过的声音，晾衣绳上的被角被吹起来，“啪嗒啪嗒”地响。

　　离烬偏过头，从窗户看出去。

　　那床被子还搭在绳上，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在呼吸的巨大白色生物。阳光照在上面，把棉絮晒得蓬松松的，看着就暖和。

　　他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过了几秒，又睁开。

　　再闭上。

　　再睁开。

　　“……”

　　他坐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上。

　　被子的“啪嗒”声变小了，但还在响。

　　他又坐回床上，继续望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来人。”

　　阴影里，一个西装革履的黑影忍者浮现出来，躬身行礼。

　　“主上有何吩咐？”

　　“那床被子，”离烬抬了抬下巴，“晚上记得收进来。”

　　黑影忍者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又看向他，毫不犹豫的回应道：

　　“遵命。”

　　正当黑影忍者身躯陷入阴影，准备回归黑影王国时，离烬抬起手：“还有一件事。”

　　下降到一半的黑影忍者停下，赤红的双眼等待着离烬的命令。

　　离烬眼神平淡：“把桌子上那盒饺子清理干净。”

　　黑影忍者点头：“是。”

　　黑影忍者再度下沉。

　　“还有一件事。”

　　离烬再度叫住黑影忍者。

　　“把饺子拿过来，”他说，“不用清理了。”

　　黑影忍者的红色眼睛眨了眨。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属于非人生物的困惑。虽然他的脸被面罩遮得严严实实，但从那微微歪头的角度，离烬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疑问——

　　主上，您到底要怎样？

　　“看什么看？”离烬挑眉，“让你拿就拿。”

　　黑影忍者默默地从阴影里浮出来，走到桌边，双手捧起那个还带着余温的早餐盒，恭恭敬敬地递到离烬面前。

　　离烬接过盒子，摆摆手。

　　黑影忍者如释重负，迅速沉入阴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离烬盘腿坐在床上，膝盖上放着那个早餐盒。盒盖半开，里面的饺子还剩下大半，白白胖胖地挤在一起，散发着韭菜鸡蛋特有的香气。

　　他低头看着这些饺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捏起一个，塞进嘴里。

　　嚼了嚼。

　　又捏起一个。

　　再捏一个。

　　动作越来越快，腮帮子鼓得像只囤食的仓鼠。偶尔被噎到，就皱着眉咽下去，然后继续往嘴里塞。

　　直到盒子里只剩下最后三个饺子，他才放慢速度，一个一个地慢慢嚼。

　　离烬咽下最后一个饺子，把空盒子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往后一倒，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

　　窗外，被子的“啪嗒”声还在响。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

　　“晚上记得收。”他对着空气再次重复。

　　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遵命。”

　　离烬收回目光，继续望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方形光斑。光斑随着时间缓缓移动，从地板爬到床边，又从床边爬到他的脸上。

　　他是邪恶的，但...他不抗拒温暖。

　　这就是......

　　阴阳平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