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每月十五有“大集”，四里八乡的药农、猎户、行商会聚于此，也是镇上最热闹的时候。丙午年正月十五，恰逢元宵节，集市比往年更盛，红灯笼从镇口挂到街尾，空气里飘着糯米甜香和爆竹的硝烟味。

　　林烬没去看灯。他背着新编的药篓，在药材区最偏僻的角落摆开摊位。

　　篓里只有三样东西：一株二十年份的血参，一捆品相完好的金银花，还有三枚用油纸小心包着的“淬骨果”。

　　血参和金银花是幌子。真正的重头戏，是那三枚淬骨果。

　　这是林烬七日来的试验成果——他用体内那缕源气，反复冲刷从山中采来的普通野山果，历时三天三夜，终于将其中三枚“炼化”成了具备微弱淬体效用的灵果。果皮表面浮现出淡金色的细密纹路，凑近能闻到极淡的草木清香，与天地源气相仿。

　　林烬不知道这淬骨果的具体价值，但他清楚，寻常野果绝不可能有这种异象。

　　“小哥，这参怎么卖？”

　　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蹲下身，拈起血参细看。

　　“三十两。”林烬报出和上次一样的价。

　　“品相倒是不错。”中年人点头，却放下血参，目光落在油纸包上，“这里面是？”

　　林烬掀开油纸一角。

　　三枚淡金色纹路的果子暴露在空气中，那股草木清香顿时浓郁了些许。中年人瞳孔微缩，伸手想拿，林烬却已重新包好。

　　“这是什么果？老夫采药三十年，从未见过。”中年人声音压低，眼中闪过精光。

　　“家传秘法培育的淬骨果，可强筋骨、活气血。”林烬按预先想好的说辞，“只换银两，或等价药材。”

　　“淬骨果……”中年人喃喃，忽然问，“可有试过药效？”

　　林烬摇头：“新培育的，尚未找人试过。但家中有长辈服用过类似果实，确有功效。”

　　这是实话——他用源气滋养娘亲服用的汤药时，能清晰感知到药力被强化、杂质被炼化的过程。这淬骨果虽是新产物，但原理相通。

　　中年人沉吟片刻：“一枚十两，我全要了。”

　　林烬抬眼：“一枚五十两。”

　　“你！”中年人瞪眼，“小哥，莫要狮子大开口。五十两够买半株五十年份的老山参了！”

　　“那您去买老山参。”林烬平静地收起油纸包。

　　中年人脸色变幻，最终咬牙：“我要验货。若真有奇效，五十两就五十两！”

　　“如何验？”

　　“我随身带了试药用的银针。”中年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摊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银针，“将果肉汁液滴在针上，插入活物体内，观其气血反应便知。”

　　林烬犹豫了。他虽自信淬骨果无害，但让陌生人用活物试药……

　　“让我来吧。”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烬转头，看见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乞丐，不知何时蹲在了摊位旁。正是那日在茶棚喝酒的老者。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黄牙：“老汉我活够了，不怕试药。若真有效，小哥分我一枚果子的价钱便是。”

　　中年人皱眉：“老乞丐，莫要捣乱！”

　　“怎是捣乱？”老乞丐伸手，直接从油纸包里抓了一枚淬骨果，也不擦拭，咔嚓咬了一大口。

　　林烬甚至来不及阻止。

　　果肉入口，老乞丐嚼了几口，咕咚咽下。然后，他咂咂嘴：“味淡，有点涩……嗯？”

　　他忽然顿住，浑浊的老眼微微睁大。

　　紧接着，他脸上那些深刻的皱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些许。枯黄的面色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润，佝偻的背脊也挺直了寸许。

　　“这……”老乞丐低头看自己的双手——手背上几块老人斑，颜色似乎淡了些。

　　中年人死死盯着老乞丐的变化，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抓住林烬的肩膀：“剩下两枚，一百两，我要了！”

　　“我要一枚！出六十两！”

　　“七十两！给我！”

　　周围不知何时已聚拢了七八个人，都是识货的药商或武者。淬骨果的异象和老乞丐的变化，足以说明其价值。

　　林烬心中暗惊。他没想到淬骨果效果如此显著，更没想到这老乞丐会突然出现，还主动试药。

　　“排队，价高者得。”林烬定了定神，将油纸包完全摊开。

　　最终，两枚淬骨果分别以八十两和八十五两成交。加上血参的三十两，林烬怀中一下子多了近二百两银子。这足够他和娘亲数年衣食无忧。

　　老乞丐笑眯眯地凑过来：“小哥，我的酬劳呢？”

　　林烬从怀中摸出十两银子递过去：“多谢老丈。”

　　老乞丐却没收，反而压低声音：“银子就算了。老汉我只想问一句——小哥这淬骨果，是用‘那火’炼出来的吧？”

　　林烬心脏猛地一跳。

　　老乞丐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金芒，与林烬经脉中的金光如出一辙。他咧嘴一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天道炼丹炉，薪柴已燃。小哥，好自为之。”

　　说完，他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转眼消失在人群中。

　　林烬站在原地，背脊发凉。

　　他知道了。

　　这老乞丐，知道他体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