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道种初成,群英会竟陵
第二十九章道种初成,群英会竟陵
竟陵西城门,晨光熹微。守城军士哈着白气,跺脚驱寒,目光却警惕地扫视着官道。自那夜阴九幽之事后,城中戒备森严,进出皆需严格盘查。今日卯时,城门将开未开之际,官道尽头却已有一人缓步而来。
来人是个青年,约莫二十五六,一袭月白文士衫,外罩墨绿斗篷,腰悬玉箫,手中还握着把洒金折扇。他容貌俊朗,气质儒雅,行走间步履从容,不似武者,倒像个游山玩水的富贵公子。可守城军士皆心头一凛——此人看似悠闲,但脚下尘土不惊,每一步距离分毫不差,显然身负上乘轻功。
“来者何人?”什长按刀上前。
青年停步,微笑拱手:“在下侯希白,长安人士,游学至此,听闻竟陵陈公子、杜先生大名,特来拜会。这是名帖,还请军爷通传。”
他递上一张素白名帖,纸质细腻,墨香清雅。什长接过,见帖上字迹飘逸如行云流水,落款处还画了枝墨梅,栩栩如生,不由多看了青年一眼。
“侯先生稍候,容我禀报。”
名帖很快送到拙园。书房中,陈拙正与杜如晦议事,展开名帖,微微一怔。
“侯希白?”杜如晦抚须,“长安有姓侯的世家吗?老朽似乎未曾听闻。”
陈拙盯着那枝墨梅,缓缓道:“不是世家。此人,应是‘多情公子’侯希白,魔门花间派当代传人,以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绝’闻名天下。他竟也来了竟陵。”
杜如晦脸色一凝:“魔门传人?他此来,莫非与阴癸派有关?”
“未必。”陈丑沉吟,“花间派与其他魔门不同,讲究‘以艺入道’,追求的是风流潇洒,游戏人间。侯希白此人,在江湖上名声不差,虽属魔门,但少涉纷争,多与文人雅士相交。他此来,或许是听说了竟陵新政,或许是……为我而来。”
“那公子见是不见?”
“见。”陈拙起身,“花间派传人亲至,岂有不见之理?杜先生,你代我去迎一迎,请至‘望江楼’雅间。我稍后便到。”
“是。”
杜如晦离去。陈拙独坐片刻,从怀中取出那面“癸水令”,轻轻摩挲。绾绾邀约未过三日,侯希白便至,是巧合,还是魔门内部已有联络?花间派与阴癸派,同为魔门两派六道,但理念迥异。侯希白此来,是敌是友,尚难预料。
他收起令牌,换了身干净青衫,对镜整理仪容。镜中少年,眉目清朗,眼神深邃,已褪去数月前的病弱之气,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体内,先天螺旋真气如江河奔涌,神念如明月悬空,感知着方圆五十丈的风吹草动。
“道种已生,道途方启。”陈拙自语,“这天下英豪,便让我一一会过。”
望江楼位于竟陵河西岸,高三层,临江而立,是城中最好的酒楼。顶层雅间“听涛阁”,凭窗可眺大江东去,烟波浩渺。
侯希白临窗而坐,正自斟自饮。桌上四碟小菜,一壶清酒,简单雅致。他望着江面,眼神悠远,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竟是在默奏一曲《高山流水》。
“侯兄好雅兴。”陈拙推门而入,拱手笑道。
侯希白起身还礼:“陈公子驾临,希白有失远迎。久闻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杰,气度不凡。”
二人分宾主落座。陈拙打量侯希白,此人气度温润,眼神清澈,毫无魔门中人的阴鸷诡谲,反倒像个饱读诗书的儒生。若非知晓其身份,绝难将他与魔门联系起来。
“侯兄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陈拙开门见山。
侯希白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画轴,在桌上缓缓展开。画中是竟陵城全景,城墙、街巷、房舍、人流,乃至城头旌旗的飘动、河中船只的帆影,皆细致入微,栩栩如生。更奇的是,画中竟陵城上空,隐约有紫气升腾,如龙如蛇,盘旋不散。
“这是……”陈拙凝目。
“希白三日前抵达竟陵,见此城气象非凡,故绘此图。”侯希白指着画中紫气,“公子请看,这紫气东来,聚而不散,乃王气之兆。竟陵本是小城,如今却有如此气象,实乃公子之功。新政惠民,武道兴城,更难得的是,城中军民同心,上下协力,此等景象,乱世之中,实属罕见。”
陈拙不动声色:“侯兄过誉。竟陵不过求存而已,何来王气之说?”
“公子何必自谦。”侯希白摇头,指着画中几处,“此处是讲武堂,兵戈之气冲霄,却含而不露,显是练了上乘合击之术。此处是济世堂,仁和之气弥漫,救死扶伤,功德无量。此处是拙园……”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陈拙一眼:“此处,紫气最盛,更有阴阳二气盘旋,衍化万千。若希白所料不差,公子近日,当是悟通了某种天地至理,创出了独属于自己的‘道’。”
陈拙心中一震。侯希白只凭观察、作画,竟能看出他悟道之象!此人眼力,不在绾绾之下!花间派“以艺入道”,果然玄妙。
“侯兄慧眼。”陈拙坦然道,“陈某确实略有感悟,创了些粗浅法门。不知侯兄此来,是为论道,还是为其他?”
“论道不敢,切磋而已。”侯希白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箫,“希白平生所好,不过是琴棋书画,诗酒花茶。今日见公子,心生亲近,愿奏一曲,请公子品评。”
他横箫唇边,轻轻吹奏。箫声起初清越悠扬,如春风拂柳,夏雨敲荷。渐渐地,箫声转急,如秋风扫叶,冬雪压枝。更奇的是,箫声竟引动天地之气,雅间内气流盘旋,桌上杯碟轻颤,窗外江水也起了涟漪。
陈拙闭目倾听。他神念敏锐,听出这箫声不仅是音乐,更是一门极高深的精神功法。箫声变化,暗合四季轮转、阴阳消长、五行生克之道。侯希白竟是以箫声,在演绎天地法则!
“好一曲《四时歌》。”陈拙睁眼,赞道,“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四季轮转,生生不息。侯兄以箫入道,已得天地韵律之妙。不过……”
他顿了顿,伸手拿起桌上竹筷,在茶杯沿口轻轻一敲。
“叮——”
一声清鸣,如玉石相击。这声音不大,但恰到好处地切入箫声节奏的转折处。侯希白箫声一顿,眼中闪过讶色。
陈拙不答,以筷击杯,不疾不徐,敲出简单的节拍。这节拍初听寻常,但细细品味,竟暗合星辰运转、潮汐涨落、草木枯荣的大道韵律。更妙的是,节拍与箫声相和,不但不显突兀,反而让箫声更加圆融,如画龙点睛。
侯希白眼中异彩连连,箫声再起,与击杯声应和。一时间,雅间内箫声清越,杯声清脆,交织成一曲天地共鸣的妙音。窗外,竟陵河无风起浪,涛声阵阵,竟也与乐声相和。
一曲终了,余韵袅袅。侯希白放下玉箫,长揖到地:“公子大才,希白拜服。方才那击杯节拍,暗合天道,已非技艺,而是‘道音’。公子对天地法则的领悟,远在希白之上。”
陈拙放下竹筷,微笑道:“侯兄过谦。陈某不过是借前人智慧,略加变化罢了。倒是侯兄的《四时歌》,已得自然真意,假以时日,必能以艺入道,成就宗师。”
二人相视而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侯希白重新落座,神色郑重:“公子,希白此来,实有三事。其一,确是慕名而来,想见见能创出新政、悟出新道的少年英杰。其二,是为传一句话。”
“什么话?”
“家师让希白转告公子:天下将乱,群雄并起。魔门欲借乱世复兴,正道欲除魔卫道,诸侯欲问鼎天下。公子身怀长生诀,坐拥竟陵,已成各方眼中钉、肉中刺。家师说,若公子愿与花间派结个善缘,他可保公子三次性命之危。”
陈拙挑眉:“令师是……”
“花间派宗主,‘逍遥子’慕清流。”侯希白肃然道,“家师已十年不问世事,但近日观天象,见紫气东聚竟陵,故让希白走这一趟。家师还说,公子所创‘道衍天机’,与花间派‘自然之道’有相通之处。若公子不弃,可互相印证,共参大道。”
陈拙心中震动。慕清流!这是与阴后祝玉妍、邪王石之轩齐名的魔门巨擘,虽隐世多年,但威名不减。他竟也关注竟陵,还愿保自己三次性命!这分量,不可谓不重。
“那第三事呢?”
侯希白从怀中取出一张请柬。请柬烫金描红,华丽非常,上书“中秋月圆,洛阳盛会,诚邀天下英杰,共论武道,同赏明月”。落款是“洛阳王世充敬上”。
“王世充要在洛阳举办‘中秋武会’?”陈拙接过请柬,微微皱眉。
“正是。”侯希白道,“王世充欲借武会之名,招揽天下高手,更想借此试探各方势力。他给竟陵也发了请柬,但怕公子不收,故托希白转交。希白与王世充有些旧谊,不好推辞,只好走这一趟。”
陈拙翻开请柬,内页详细写了武会时间、地点、规则。时间就在半月后,地点是洛阳上林苑。规则很简单:比武论道,点到为止,优胜者可得黄金千两,更可入王世充麾下,封将授爵。但请柬末尾,还有一行小字:“届时,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净念禅宗了空大师,亦将到场,与天下英杰论道说法。”
“慈航静斋,净念禅宗……”陈拙眼神一凝。这两家是正道领袖,地位超然,轻易不涉俗世。如今竟要为王世充站台,看来,王世充是铁了心要借正道之力,压服群雄,问鼎天下。
“公子去是不去?”侯希白问。
“去,为何不去?”陈拙笑了,“如此盛会,天下英杰齐聚,正是见识各方武学、结交八方豪杰的好机会。况且,慈航静斋、净念禅宗的高人到场,我也想去听听,这‘正道’之法,与我‘道衍天机’,孰高孰低。”
侯希白抚掌:“公子豪气!不过,此去洛阳,凶险异常。王世充此人心机深沉,正道对公子恐也不善,更别说还有其他势力虎视眈眈。公子若去,需做好万全准备。”
“这是自然。”陈拙收起请柬,“侯兄可要同行?”
“希白闲云野鹤,就不凑这热闹了。”侯希白摇头,“不过,公子若到洛阳,可到‘醉月楼’寻我。那里掌柜是希白旧识,或可助公子一二。”
“多谢。”
二人又饮了几杯,谈论些诗词书画、武道哲理,相谈甚欢。直到午时,侯希白才起身告辞。
送走侯希白,陈拙回到拙园,立即召集寇仲、徐子陵、方泽滔、杜如晦、冯歌、掌柜等人,在书房议事。
“洛阳中秋武会,我们必须去。”陈拙开门见山,“这不只是比武,更是竟陵向天下展现实力、结交盟友、打探各方虚实的机会。但此去凶险,需做周密安排。”
杜如晦沉吟:“公子,竟陵新定,百废待兴。公子若离城,城中恐生变故。况且,窦建德、血影宗虎视眈眈,若知公子离城,必会趁机发难。”
“所以,我要分兵两路。”陈拙道,“一路,由我、寇仲、徐子陵,带二十名讲武堂精锐,前往洛阳。另一路,方将军、杜先生坐镇竟陵,冯馆主、掌柜协助。我走之后,竟陵进入战备状态,四门紧闭,加强巡逻。若遇敌袭,以守为主,不可出城浪战。”
方泽滔担忧:“公子只带二十人,太少了。洛阳是龙潭虎穴,至少带一百精锐。”
“兵贵精不贵多。”陈拙摇头,“二十人,皆选讲武堂最强者,配良马快刀,轻装简从,机动灵活。人多反而累赘。况且,我此行是比武论道,不是打仗,带太多人,反显得心虚。”
他顿了顿,又道:“我走之后,竟陵要加快三件事。一,扩军至三千,必须完成。二,西山矿场、船厂,要全力运转,多产铁、多造船。三,新政推行不可停,尤其‘军功券’‘建设券’,要尽快发放,收拢人心。”
众人领命。陈丑看向寇仲、徐子陵:“你们二人,这半月要苦练‘龙潮合击术’,务必练至心意相通,可敌意品中阶。到了洛阳,必有恶战,你们是我最大的依仗。”
“明白!”
“另外,”陈拙从怀中取出“癸水令”,“侯希白说,花间派愿保我三次性命。阴癸派也有合作之意。到了洛阳,或可与他们暗中联络,借力打力。但魔门之人,不可全信,需保持警惕。”
徐子陵道:“陈大哥,那慈航静斋、净念禅宗呢?他们是正道领袖,若在武会上为难我们……”
“兵来将挡。”陈拙眼中闪过精光,“正道也好,魔门也罢,说到底,都是这天下棋局的棋子。我创‘道衍天机’,便是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是正是邪,是佛是魔,由后人评说。但在此之前,竟陵必须强大,我们必须在乱世中活下去。”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时值深秋,梅枝遒劲,已有几朵早梅含苞待放。
“天下如棋,众生如子。我要做的,不是当一枚棋子,而是作那执棋之人。洛阳武会,便是第一步。让天下人看看,竟陵,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陈拙,也不是可欺的少年。”
众人肃然。他们从陈拙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决心与野望。
当夜,竟陵城灯火通明。方泽滔、杜如晦彻夜不眠,安排防务。冯歌、掌柜清点物资,准备行装。寇仲、徐子陵在后院苦练,龙卷劲与潮汐劲交融,气冲霄汉。
而陈拙,独坐书房,神念沉入丹田。丹田中,那点“道种”已从米粒大小,长至黄豆大小,缓缓旋转,散发着朦胧清光。道种周围,先天螺旋真气如星云盘旋,阴阳二气、五行之气、八卦之象,隐约可见。
“道种初成,还需‘资粮’。”陈拙喃喃,“洛阳武会,天下英杰齐聚,正是最好的‘资粮’。我要借这场武会,印证‘道衍天机’,完善我的武道体系。更要借这场武会,为竟陵,打出一片天。”
他闭目,神念散开,覆盖整个拙园。他“看”到寇仲、徐子陵对练的身影,“看”到方泽滔、杜如晦伏案疾书,“看”到冯歌、掌柜清点物资,“看”到讲武堂弟子挑灯夜读,“看”到竟陵城在夜色中安静沉睡。
这是一座正在崛起的城,一群正在奋斗的人,一个正在孕育的梦想。
而他,是这城的魂,这群人的首,这梦想的源。
“道衍天机,我道不孤。”陈拙睁眼,眼中神光湛然,“洛阳,我来了。天下,我来了。”
三日后,竟陵西城门。
二十骑整装待发。马上骑士,皆着黑色劲装,外罩皮甲,腰悬长刀,背挎强弓。虽只二十人,但杀气凛然,显然都是百战精锐。为首三骑,正是陈拙、寇仲、徐子陵。陈拙青衫白马,寇仲黑衣黑马,徐子陵白衣白马,三人并辔而立,气度不凡。
方泽滔、杜如晦率众相送。方泽滔抱拳:“公子,此去珍重。竟陵有方某在,必保无恙。”
杜如晦也道:“公子放心,新政推行,老朽必竭尽全力。只盼公子早日凯旋。”
陈拙拱手:“竟陵,就拜托二位了。记住,遇事不决,以稳为上。若窦建德来攻,可放狼烟,我必回援。”
“是!”
“出发!”
二十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沿官道向北疾驰。马蹄如雷,烟尘滚滚,渐行渐远。
方泽滔、杜如晦立于城头,目送他们消失在地平线。
“杜先生,你说公子此去,是福是祸?”方泽滔问。
杜如晦抚须,缓缓道:“是劫,也是缘。公子如龙,浅水难养,需入大海,方得腾飞。洛阳之行,是劫难,也是机遇。若能渡过,竟陵可一飞冲天。若渡不过……”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方泽滔明白他的意思。
“我相信公子。”方泽滔握紧刀柄,“他既能创出‘道衍天机’,能败阴九幽,能得魔门邀约,必能在这乱世中,闯出一条生路。竟陵,等着公子归来,带着荣耀归来。”
杜如晦点头,望向北方,眼中充满期待。
而此时的陈拙一行,已驰出三十里。官道两侧,秋叶飘零,北风萧瑟。寇仲策马与陈拙并行,咧嘴道:“陈大哥,此去洛阳,定要会会那慈航静斋的师妃暄,听说她是天下第一美女,武功更是高绝,不知比咱们的‘道衍天机’如何?”
徐子陵淡淡道:“仲少,此去是比武论道,不是看美女。师妃暄既是慈航静斋传人,武功必有独到之处,不可轻敌。”
陈拙微笑:“陵少说得对。但仲少也没说错,见见天下英杰,尤其见见这‘天下第一美女’,也是人生快事。不过,咱们的目标,不是比武胜负,而是借此机会,打出竟陵的名声,结交各方豪杰,更要借机完善‘道衍天机’。”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我怀疑这次武会,背后不简单。王世充、正道、魔门,各方势力齐聚洛阳,必有所图。咱们要做的,是见机行事,浑水摸鱼,为竟陵谋取最大利益。”
寇仲咧嘴:“浑水摸鱼,这我最擅长!陈大哥,到时候看我的!”
徐子陵摇头:“仲少,不可莽撞。洛阳水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咱们需步步为营。”
三人说笑着,马蹄不停。身后十八骑默默跟随,眼神坚定。
夕阳西下,将二十骑的身影拉得很长。前方,是洛阳,是天下中心,是群雄逐鹿的战场。
而陈拙知道,这趟洛阳之行,将是竟陵命运的转折点。
是龙是虫,是生是死,皆在此行。
但他无所畏惧。有兄弟,有同道,有胸中韬略,有掌中长剑,有心中的“道”。
这天下,何惧?
“驾!”
马蹄声急,向北而去。
而洛阳城中,各方势力,也已开始暗流涌动。
中秋武会,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