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元庭当死,黑莲当道
卯时初,天刚泛白,破庙前的广场上已经摆开了阵势。
十三具干尸整整齐齐排列在中央,每具身上都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面部。那是秦时连夜命人从红庙地窖搬出来的——原本堆在麻袋里,如今被擦拭干净,陈列于晨光之下。白布是红庙搜来的僧袍裁的,透着一股讽刺的猩红。
广场北侧,那尊残破的佛像被擦拭干净,面朝干尸而立。佛眼低垂,像是在俯视,又像是在默哀。
三名黑莲使身着灰袍,腰系黑带,分立广场三侧。他们不言不动,像三尊石像,只是偶尔用目光扫过人群,维持着微妙的秩序。
周德兴带着几名心腹在人群外围穿梭,低声告知过往百姓:“今日黑莲大师要审红庙的罪,有冤的来看。”
起初只有附近佃户,约二三十人,远远站在广场边缘,不敢靠近那些白布覆盖的物事。他们交头接耳,目光闪烁,有人攥紧了衣角,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
天渐亮时,闻讯而来的流民多了,约五六十人,窃窃私语:“那些白布下是什么?”“听说是红庙和尚藏的东西……”“别瞎说,红庙不是佛门圣地吗?”
晨雾未散,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檀香味——那是红庙残留的气息,即便经过半月,依然挥之不去。
日出时分,一名老妇蹒跚着走入广场。她约莫六十岁,衣衫褴褛,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起初她只是跟着人群观望,目光茫然。但当她的视线落在第三具干尸的脸上时,整个人突然僵住了。
“阿牛……”她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阿牛!”
她突然尖叫一声,扑向那具干尸,手中的木棍掉在地上。旁边的人没拦住,她扑到白布前,颤抖的手揭开白布,露出下面干瘪的躯体。
“我的儿啊!”老妇抱着干尸痛哭,声音凄厉,“你说去红庙求药……你说去求药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后退,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低声议论:“那是王家的老妇人……她儿子去年去红庙后就没回来……”
“难道这些……都是人?”
秦时站在法坛上,一动不动。他身披云锦僧袍,手持金刚禅杖,目光平静地看着下方。他没有立刻开口,任由情绪发酵——让百姓自己看到,比他说一百句都管用。
人群边缘,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混迹其中,穿着粗布短褐,手里提着一个菜篮,眼神却不住地往法坛上飘。他正是李家的老门房,奉命来探虚实。此刻他脸色发白,既看那些干尸,又看秦时,手指在菜篮边缘无意识地摩挲。
他看到了账本——那是他从李老爷书房里见过的格式。他看到了地契——那上面有李老爷提过无数次的红庙产业。他看到了元军的书信——那笔迹他在老爷的密匣里瞥见过。
老门房咽了口唾沫,低头匆匆挤出人群,向着滁州城的方向快步离去。
秦时动了。
他缓步走下法坛,禅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哭嚎的老妇被人搀到一旁,仍在抽泣。
秦时停在第一具干尸前,用杖尾挑起白布,露出下面干瘪的躯体。那躯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皮肤皱缩,眼眶深陷,却依然保持着人形。
“红庙僧众,口称佛祖,实为魔鬼。”秦时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骗百姓入寺,说什么'往生极乐',实则——”
他顿了顿,握着禅杖的手微微一紧。那动作极小,几乎难以察觉,但一缕极细的拳力已顺着杖身流入地面,如无形的水波般向四周扩散。
“炼制人丹。”
人群中,原本窃窃私语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一个年轻佃户原本紧攥的拳头不自觉地松了松;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原本警惕的眼神,慢慢变得专注。
“去年大旱,滁州饿殍遍野,红庙开仓'救济',收了多少流民?”秦时走到法坛前,拿起一本账册,“三百一十七人。这三百一十七人,如今何在?”
他翻开账册,指着上面的墨迹:“一月,收流民五十二人,出'丹药'三瓶,供与元军张千户。二月,收流民四十八人,出'丹药'两瓶,供与元军李千户……”
“这不是救济!”秦时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是买卖!用百姓的命,换元廷的赏!”
他举起地契:“这地,是元廷赏的!这庙,是元廷护的!为何元兵从不骚扰红庙?为何红庙能在乱世独存?”
秦时将地契狠狠摔在法坛上:“因为他们本就是元廷的走狗!吸百姓骨血,奉与元庭!”
老妇的哭声更大了,她扑到秦时脚边,抓住他的僧袍:“大师……大师!我儿……我儿是冤死的啊!”
秦时低头看着她,目光中没有悲悯,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他伸手扶起老妇,声音放缓:“是冤死的。不止你儿,这三百一十七人,都是冤死的。”
他转向人群,目光所及之处,百姓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眼中含泪,有人低声咒骂。
“今日,红庙倒了。”秦时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但元兵还在。山匪还在。你们的地,你们的粮,你们的命——谁来护?”
没有人回答。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
秦时转身,面向那三名黑莲使和十七名新挑选的流民。这二十人整齐列队,灰袍黑带,腰杆笔直。
“黑莲不出,谁护苍生?”秦时的声音不再激昂,反而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像是在托起什么无形之物。
台下,那老妇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旁边几个青壮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仿佛这话是他们自己想说的一般。
“入黑莲者,守三不之誓。”秦时的手指微微收拢,像是捏紧了某种丝线。
“一,不杀降。降者可改,给生路。”
“二,不扰民。百姓之物,秋毫无犯。”
“三,不独食。战利均分,同生共死。”
二十人齐齐上前,单膝跪地。秦时依次将手掌按在他们头顶,一缕缕拳力从掌心透出,每人仅分出一缕,在他们体内种下黑莲印记——那是小舍利的简化版,作为身份标识,也是控制的纽带。
二十缕拳力分出,秦时体内留存六十二缕,如今只剩四十二缕。但这四十二缕,加上分摊给二十三名死士的三十五缕,再加上主持处流转的三缕,八十缕拳力尽在掌握。
“誓成。”秦时收回手,“从今以后,你们叫'黑莲使'。”
二十人起身,面向百姓。他们的眼神中有着某种初生的清明——那是灌顶后的恢复,也是对秦时的服从与认同。
秦时收回手,感受着体内新建立的二十道微弱连接——那是黑莲印记的纽带,将他们的拳力与霉运都纳入自己的掌控。加上原有的三名黑莲使,二十三道连接,二十三份霉运,每日汇聚,又通过某种隐秘的渠道,流转到那个专门用来承接的“容器”身上。
代价总要有人付。秦时面色如常,转身面向百姓。
黄昏时分,法堂弘法。
秦时盘坐于临时搭建的法台之上,身披云锦僧袍,身后是那尊残破的佛像。台下聚拢了百余名百姓,有清晨观礼的,有闻讯而来的,还有三名黑莲使分立三侧维持秩序。
秦时双手结出一个奇特的手印——拇指相扣,其余三指微微张开,像是莲花初绽。
“红庙倒了,元兵还在。”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疾不徐,却让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山匪还在。你们的地,你们的粮,你们的命——谁来护?”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抹泪,有人低声议论:“这话实在……”
“黑莲不说空话。”秦时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三日内,东边的山匪,我替你们除。他们的粮,分给你们。他们的地,给你们种。”
一名老者颤巍巍上前,声音沙哑:“大师,我儿被山匪杀了……您……您能报仇?”
秦时看着他,目光平静:“能。但黑莲不是为我报仇,是为百姓除害。”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你信我,就等着看。”
老者怔了怔,原本佝偻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他身旁几个原本交头接耳的流民也停下了私语,眼神从狐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信赖。
台下的百姓看向秦时的眼神,已从清晨的“好奇”变成了“信服”——此人可信,此话可听。他们离开时,看向黑莲旗帜的眼神,已不同于来时。
秦时命人将红庙搜出的粮食、财物当场分发给围观百姓,如此手段,便是为了辅助方才悄悄施展的二转杀招,人心如故。
此招在人见如故的基础上,将宗教信仰感打的高高的,让人信黑莲教,再由黑莲教反哺于我。
一石粮,分到三十户人家手里,不多,但足够熬过几天。几个铜钱,塞到孩童手中,让他们去买块糖。
“三日内,”秦时宣布,“清剿东边山匪,为死难者报仇!”
有人当场跪地:“大师,我愿入黑莲教!”
秦时看着他,没有立即答应,只是淡淡道:“想清楚。入了黑莲,便是黑莲的人。三不之誓,不可违。”
那人重重叩首:“想清楚了!”
夜晚,地窖内。
他回想起今日百姓的眼神变化——从恐惧到信服,从信服到期待。这只是第一层。假以时日,便是信众,便是狂热。
“个人与势力绑定,这才是长久之道。”
秦时盘坐在中央,感受着体内流转的拳力。四十二缕留存体内,三十五缕分摊在二十三名黑莲使身上,三缕在主持那里流转——八十缕拳力,尽在掌握。
但拳力之外,还有霉运。
那三名初代黑莲使,每人每日产生五缕霉运;新灌顶的二十人,每人每日产生一缕。二十三根无形的丝线,将霉运源源不断地汇聚到他体内,又通过某种隐秘的联系,流转到地窖深处的第四人身上。
那是一名从流民中挑选出来的“容器”——专门用来承接霉运的牺牲品。此刻那人正被绑在地窖最深处,每日承受着远超常人的“倒霉”:喝水必呛,走路必摔,稍有不慎便可能丧命。
秦时感知了一下,那人的气息还在,虽然虚弱,但还能撑几日。
“还能撑三天。”他在心中估算,“三天后,需要换一个新的容器。”
这是黑莲教的代价。每一名黑莲使的诞生,都需要有人替他们承受霉运。而秦时自己,始终干干净净,不沾因果。
他闭上眼睛。地窖外,夕阳早已落下,夜幕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