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入滁州
秦时只在远处看着却不帮忙,他倒要看看此人是否有什么暗藏底牌。
坍塌的砖石在缓缓坠落,轨迹清晰,朱行简眼看就被碎石埋下,其人胸口金光一现,却是将这些砖石挡上那么一挡,而后朱行简狼狈地滚了两圈,爬起来时脸色苍白——不是吓的,是脱力。
果然有底牌,只是这般手段,着实不是武侠世界能有的手笔,那么推断而来这人身上紫气也绝非一般手段,定然是我乱斗者同胞的手笔。
“低头。”秦时说。
朱行简下意识低头,一支冷箭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入身后的土墙。
“里面的元军已经溃了。”秦时转身,不再看他,“打扫战场吧。”
一个时辰后,土堡内。
战利品堆在院子中央:三石粮草、十几把制式腰刀、两副皮甲,还有一些铜钱和箭矢。朱行简的人死了四个,伤了七个。秦时那边无人伤亡。
“按照出力分。”朱行简坐在一个木箱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已经恢复了几分气势,“你杀了那元军指挥,打开了侧门,我等厮杀亦出力不小,便做四六分?”
秦时正在检查一把腰刀的锋刃:“如此也可,只是我六你四。”
说罢,又忙笑道“适才相戏耳,我四你六,只是贫僧亦有所好奇,方才你那胸前金光是为何物呀?”
朱行简的眼神骤然锋利,握刀的手收紧:“你问这个做什么?”
不过稍后又神色放松,毕竟已经暴露的底牌也就不是底牌了,不过言语间还是没有松懈,依旧等待秦时答复。
“好奇。”秦时语气平淡,“那光不是内力,且金光正大之象也绝非妖法。我行走江湖实在没见过。”
朱行简沉默片刻,松开刀柄,笑了笑:“和尚好眼力,此乃我白莲教法脉,无生老母赐下道符,可防旁人暗算,也可自动护主。”
明显是假话。秦时没有追问。他看得出朱行简在隐瞒,但现在逼问没有意义——对方的战力虽然不稳定,但爆发力确实接近三转,逼急了是两败俱伤。
“贫僧乃是黑莲教游方僧人。游历至此,见不得人间疾苦,遂举大义而抗元。”秦时自我介绍,“暂时在滁州一带活动。”
“我乃朱行简白莲教凤阳分坛香主”朱行简站起身,“今日之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这样——以后元军的情报,互通有无。战利品按出力分,互不统属,各打各的。”
“可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目光。
朱行简心想:这和尚深不可测,那几步身法……他没看清。
秦时心想:此等金光究竟为何物,那紫气望之不似内力,也绝非魔法,是什么?他出刀时那一瞬间的爆发力……接近三转,虽后继乏力。不知是控制不住,还是代价太大?此人……不在我之下。
“过几日,来凤阳山做客?”朱行简试探道。
“过几日。”秦时点头,没有明确答应。
各自离去时,朱行简的人走在前面,秦时走在后面,互相保持着警戒距离。表面和气,互相提防。
周德兴凑上来:“大师,那个朱行简……”
“不可多问。”秦时打断他,“收拾东西,回庙。”
他回头看了一眼凤阳山的方向。
三日后,滁州城。
秦时站在李府门前,云锦僧袍在午后的风里微微鼓动。周德兴三人垂手站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距离。
门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眯眼打量了秦时半晌,目光在那根金刚禅杖上停留了三次。
“大师从哪来?”
“凤阳。”
“有度牒吗?”
秦时平静回答:“没有。”
老者脸色微沉,手里的茶壶盖轻轻磕了磕杯沿:“没有度牒,怕是不好进这个门。现如今元兵查得严,私藏野僧是要治罪的。”
秦时没有争辩。他从怀里取出那份泛黄的地契,递过去:“告诉你们老爷,这地的主人来了。”
老者接过地契,走到门边的光亮处,眯眼看了许久。纸上的字迹被血浸透了一半,但“滁州府定远县”“李姓”“良田五十亩”几个字还能辨认,官印也模糊可辨。他的表情变了,从轻视转为迟疑,又带着几分警惕。
“大师稍候。”
老者进门去了,留下两个年轻家丁在门外盯着秦时。那两人的手按在腰间的短棍上,眼神飘忽,时不时瞟一眼秦时手里的禅杖。
秦时站在原地,目光越过门房,落在李家庭院内。
三进的院子,青砖铺地,影壁上有松鹤延年的砖雕,边角已经磨损,显是有些年头了。前院有六名家丁,两人一组,分布在三个方位——防备松散,更像是摆设而非实战配置。中院传来算盘声,噼啪作响,有人在核对账目。后院有炊烟,但闻不到肉香,只有青菜和米饭的味道。
如此乱世,千里无炊烟,百里尽横尸。有一斋一饭也活的清闲。
普通的地方豪强,不算富,也不算穷。有私兵,但不多。主要靠商道和关系网维持。
“老爷有请,大师随我来。”
老者回来了,态度恭敬了许多,但眼神还在打量。他把秦时引入偏厅,却没上茶,只倒了杯白水。
“大师稍候,老爷正在见客。”
秦时坐下,没碰那杯水。他观察着偏厅的布置——一张紫檀木茶几,四把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字画,题的是“厚德载物”,落款是至正三年。字画下方有一道细微的裂痕,从墙角延伸到地面,像是地震或者墙体沉降造成的。
这家子,外强中干。字画是旧的,裂痕是新的,连待客的茶都省了。
等了约莫一刻钟,后院传来脚步声。秦时抬眼,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走进来,面容富态,穿着绸缎长衫,手里盘着两枚核桃,笑容满面。
“让大师久等了,罪过罪过。”中年人拱手,“在下李筹,不知大师如何称呼?从何处来,又意欲何为呀?”
“贫僧法号不戒,自南而来,所为弘法,是修为护持。”
“不戒大师。”李筹在主位坐下,笑容不减,目光却落在秦时手边的禅杖上,“方才听门房说,大师手持我李家的地契?”
秦时取出地契,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李筹接过,展开看了许久。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摩挲,特别是在那个被血浸透的官印处停留了许久。
“这地……是祖产。”李筹叹了口气,“至正十年被元兵强占,家父为此郁郁而终。多谢大师替我李家夺了回来,李某感激不尽。”
他说着感激,却没提怎么谢,也没拿地契。
“地契还你。”秦时说,“地却归我管。”
李筹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自然:“大师说笑了,这地既是我李家祖产……”
“元兵杀了原来的佃户,那地荒着。”秦时打断他,“我游历至此杀了那元兵,救了些苦难信众,现在地里耕种。此为诸多老农性命所依,实在为难,如今这地契还你,那收成三七分,你七我三。对外,我是你李家的护院武僧。”
李筹的手指停止了盘核桃。
他在计算。秦时看得出——眼神飘了三次,第一次看禅杖,第二次看地契,第三次看门外周德兴三人的方向。
“大师好身手,能杀元兵,李某佩服。”李筹笑着,但笑容没到眼底,“只是……这地虽是祖产,但如今兵荒马乱,元兵随时可能再来。大师要是走了,这地还不是照样荒着?”
试探。他在试探秦时会不会走,若是走了,一了百了,如若不走,赖在我家,为那元兵所知,恐有破家之疑!
“我不走。”秦时说,“我在滁州落脚,要住一段日子。”
“那大师住哪?”
“破庙。”
李筹的眼角抽了抽。破庙在城郊,是李家地界的边缘,荒芜多年,根本不值钱。但那里靠近商道,是滁州通往和州的必经之路,如此不居城内,与我家的瓜葛也不为外人所道,此事也可行也,容我再试探一二。
“破庙……太简陋了。”李筹斟酌着,“不如这样,我在城里给大师安排一处宅子……”
“不必麻烦,出家人随处皆可安息。”秦时拒绝,“庙里清净。我只要两样东西:粮食,药材。”
“药材?”
“疗伤用的。”秦时淡淡道,“杀元兵,免不了受伤。”
李筹沉默片刻,又笑了:“大师爽快。这样,地契我收回,收成三七分,大师三我七。每月供粮十石、药材若干,按市价折算。对外,你是我李家的清客武僧,住破庙,守我商道。大师看如何?”
秦时端起那杯白水,一饮而尽。水是凉的,带着一股铁锈味,像是井水。
“可以。”
李筹的笑容真切了些,起身送客。走到门口时,他突然问:“大师那三个随从,也是出家人?”
“佃户。”秦时面不改色,“刚收的,帮我种地。”
“哦……”李筹拉长声音,眼神又飘向周德兴三人,“那大师一共……多少人?”
秦时看着他,笑了笑:“够用了。”
他没有说具体数字。李筹也没再追问,只是笑容更深了,深得让人看不透底。
“三日后,粮和药材送到破庙。不戒大师,合作愉快。”
回破庙的路上,周德兴忍不住问:“大师,李家答应了?”
“答应了。”秦时把地契的事简单说了一遍,“三七分,十石粮,药材渠道。对外,你们是李家的护院。对内,只听我的。”
“那李家那边……靠谱吗?”
秦时没有回答。他想起李筹盘核桃的手——停在半空的那一瞬间,还有问“多少人”时,眼神飘向商道方向的样子。
有所图,但图什么还不清楚。可能是想利用他守商道,可能是想借他的名头震慑其他豪强,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先去破庙。”秦时说,“从今日起,挖地窖。深两丈,能住二十人。白天睡觉,晚上干活,不要让人看见。”
“二十人?”周德兴一愣,“我们只有四个……”
“会有的。”秦时看向路边的流民,那些面黄肌瘦、拖家带口的人,“去联络,就说李家招佃户,管饭。挑身体健壮的,十五到二十五岁,手脚灵活的。”
“挑来做什么?”
秦时终于转头看他,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温和,甚至称得上亲切:“做佃户。种地的。”
周德兴低下头,不敢再问。
回到破庙时,夕阳正斜。秦时站在庙前的土坡上,看着滁州城的方向。城墙上飘着李家的旗帜,在暮色里看不真切。
三七分。现在让李筹七,是因为需要他的名头,需要那十石粮,需要药材渠道。但地是人种的,粮是人收的,商道是人守的——谁有人,谁说了算。
秦时摸了摸金刚禅杖,杖身冰凉。李筹问“多少人”时的眼神,他记得很清楚。先让你数清楚,再让你数不明白。
他走进破庙,在残破的佛像前坐下,开始盘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