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两银子送到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沈青亲自来的,身后跟着四个挑夫,挑着四个沉甸甸的箱子。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着白花花的光。
顾长生他娘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银子,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
沈青笑着拱拱手:“顾公子,叶小姐说了,这是你应得的。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城主府找我。”
说完,他带着挑夫走了。
顾长生他娘扶着门框,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她看看箱子里的银子,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儿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顾长生走过去,把箱子盖上。
“娘,收起来吧。”
“这……这真是咱的了?”
“嗯。”
他娘又愣了一会儿,然后忽然蹲下去,抱着箱子哭了起来。
顾长生站在那里,看着她哭。
他知道他娘为什么哭。
不是高兴,是后怕。
是那种差点失去儿子、又失而复得的后怕。
他等他娘哭完了,才蹲下去,把她扶起来。
“娘,以后不会了。”
他娘抹着眼泪,看着他,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
银子的事,顾长生没往外说。
但这种事瞒不住。
第二天开始,茶铺的生意就变了。
以前来喝茶的,都是些老主顾,拉车的、卖菜的、打更的,三教九流。现在来的,多了许多生面孔。
有的是顾氏主家的人,穿着绸缎,坐在角落里打量他。
有的是城里其他家族的,说是来喝茶,眼睛却一直往他身上瞟。
还有的直接开口问:“听说你替叶无双渡了劫?”
顾长生一律笑着摇头:“没有的事,我就是个卖茶的。”
那些人将信将疑,但也没法逼他说实话。
倒是老主顾们不干了。
“去去去,别打扰我们喝茶!”拉车的王大爷一拍桌子,把那几个穿绸缎的轰了出去,“这是我们老顾家的地盘,外人少来!”
顾长生看着,笑了笑,给他续上茶。
——
第五天晚上,打烊之后,顾长生正在后院劈柴。
他娘在屋里数银子——这几天她已经数了不下二十遍,每次数完都乐呵呵的。
忽然,院墙上传来一阵响动。
顾长生抬起头,看见一个黑影从墙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是顾灵玉。
那个觉醒仪式上,从支脉人群里走出来、看了他一眼的瘦小女孩。
她脸色苍白,嘴角带着血,衣服上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伤口。那些伤口很深,皮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
她看见顾长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人就往前栽倒。
顾长生一步跨过去,扶住她。
“娘!”
——
屋里,油灯下。
顾长生他娘给顾灵玉擦洗伤口,一边擦一边倒吸凉气。
“这是谁下的死手?还是个孩子呢!”
顾长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伤口。
刀伤。剑伤。还有几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都不是轻伤。
他娘把伤口清理干净,涂上金疮药,用布条缠起来。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算是处理完。
顾灵玉躺在炕上,昏睡着,眉头紧皱,嘴里偶尔发出几声呻吟。
顾长生他娘叹了口气,收拾起那些带血的布条,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顾长生和顾灵玉。
顾长生坐在炕边,看着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女孩。
觉醒仪式那天,她从支脉的人群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时,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也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现在她躺在他家的炕上,浑身是伤。
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开。
她眉头皱了皱,慢慢睁开眼睛。
看见他,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
“别动。”
顾长生按住她。
顾灵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戒备,还有恐惧。
“这是哪儿?”
“我家。”
“你家?”
“顾氏茶铺。你从墙上翻进来的,忘了?”
顾灵玉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回想。然后她低下头,声音很轻:
“谢谢。”
顾长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谁伤的你?”
顾灵玉摇头。
“不能说?”
她还是摇头。
顾长生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递给她。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捧着杯子不撒手。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
顾灵玉忽然开口:
“我爹死了。”
顾长生转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三天前死的。他们说他是叛徒,说他勾结魔道,把他杀了。”
“谁说的?”
“主家。”
顾长生沉默。
顾灵玉继续说道:
“我爹在顾家当了三十年账房,从没出过错。那天晚上,有人在他房里放了一封信,说是写给魔道的。然后主家就来人了,二话不说,把我爹拖出去……”
她说不下去了。
顾长生看着她,忽然问:
“那你呢?他们为什么杀你?”
顾灵玉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被她硬生生憋回去了。
“因为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那天晚上,我躲在柜子里。那些人放信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话了。”
“说什么?”
顾灵玉看着他,一字一句:
“他们说,顾长青的【青龙命格】,是假的。”
顾长生瞳孔微微一缩。
顾灵玉继续说道:“他们说,真正的【青龙命格】,本来应该是我姐的。但我姐十年前失踪了,他们就用某种手段,把命格转到了顾长青身上。”
“我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姐叫顾灵素。如果她还活着,今年应该十九岁。”
屋里又安静下来。
顾长生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浑身是伤的女孩。
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伤,还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些她不该听见的话。
他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
“睡吧。”
顾灵玉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眼泪流下来。
“你……你不怕我连累你?”
顾长生低头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你翻墙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连累我了。”
顾灵玉愣住了。
然后顾长生又说:
“但我不怕。”
“为什么?”
顾长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
“因为我也是支脉的。”
——
第二天一早,顾长生照常开门。
顾灵玉还在睡着,他娘守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
顾长生给她端了碗粥过去,她摆摆手,没喝。
“长生,这孩子……”
“留她住几天。”
他娘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
“你心里有数就行。”
顾长生点点头,出去干活了。
上午没什么特别的,来的都是老主顾。拉车的王大爷喝了两壶茶,骂了一通那些“穿绸缎的”。卖菜的李婶买了二两茶叶,说是给儿子带回去。
中午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人。
沈青。
他还是那身月白色长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顾长生注意到,他的笑容比之前少了几分随意,多了几分郑重。
“顾公子,有空聊两句?”
顾长生擦擦手,把他带到后院。
沈青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四周,然后压低声音:
“叶小姐让我来问,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顾长生看着他:“什么麻烦?”
沈青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有人盯上你了。”
顾长生没说话。
沈青继续说道:“你替叶小姐渡劫的事,虽然没往外传,但瞒不住有心人。这两天,城里多了几拨人,都在打听你。”
“什么人?”
“不知道。”沈青摇头,“但叶小姐让我转告你——小心点。有些人,对【代练员】很感兴趣。”
顾长生想了想,问了一句:
“顾家那边,最近有什么事吗?”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说:
“你怎么知道?”
他没等顾长生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
“顾家最近确实不太平。三天前,一个支脉的账房被处死了,说是勾结魔道。昨天,那个账房的女儿失踪了,主家正在到处找。”
他看着顾长生,眼神里多了一丝探寻。
“你问这个干什么?”
顾长生摇头:“随便问问。”
沈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话我带到了。叶小姐说,如果有事,可以来城主府找她。”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账房的女儿,叫顾灵玉。如果你碰见她,最好让她躲远点。顾家这次,是动真格的。”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顾长生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他转身,回屋。
走到厢房门口,他推开门。
顾灵玉已经醒了,正靠在炕上,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一把刀。
“你都听见了?”
顾长生问。
顾灵玉点头。
顾长生走过去,在炕边坐下。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顾灵玉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顾长生,一字一句说:
“我要报仇。”
顾长生看着她。
她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
他问:“怎么报?”
顾灵玉说:“他们杀我爹,我就杀他们。”
“你打得过?”
“打不过也得打。”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先把伤养好。”
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顾灵玉坐在炕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眼泪又流下来。
但她没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然后重新躺下,闭上眼睛。
——
夜深了。
顾长生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他娘已经睡了。顾灵玉也睡了。
四周很静,只有虫鸣。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酒葫芦,看着它。
空的。
他想起那个老道士。
“你是一剑斩破九重天的相。”
他又想起顾灵玉说的话。
“真正的【青龙命格】,本来应该是我姐的。”
他还想起沈青说的。
“有人对【代练员】很感兴趣。”
他把酒葫芦收起来,站起来,走到柴堆旁边,拿起那把锈剑。
月光下,锈剑还是那把锈剑。
但他看着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把剑拔出来。
剑身锈迹斑斑,刃口卷了好几个缺口。
但剑尖上,有一丝很细很细的光。
那光很微弱,弱得像萤火虫的尾巴。
但它确实存在。
顾长生盯着那丝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剑插回剑鞘,放回原处。
回屋,躺下,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