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城主府。
顾长生站在府门前，抬头看着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
门高三丈，铜钉碗口大，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叶府”两个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门口站着两排甲士，个个身披铁甲，腰悬长刀，目不斜视。
沈青从门里走出来，还是那身月白色长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来了？”
“嗯。”
“进去吧。”
顾长生跟着他往里走。
穿过前院，穿过中庭，穿过一道又一道的回廊。一路上遇到的丫鬟仆人都低着头快步走过，没人多看他一眼。
走到一处偏院，沈青停下来。
“到了。”
顾长生抬头看去。
院子不大，四面都是高墙，墙头上爬满了藤蔓。院中只有一棵老槐树，树荫下站着一个人。
叶无双。
她今天穿了一身白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没有出鞘，但顾长生能感觉到，那柄剑在看着他。
“你来了。”
叶无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长生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来了。”
叶无双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那把锈剑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知道该怎么做？”
“知道。”
“那就开始吧。”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顾长生。
顾长生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份契约，上面写着：本人顾长生，自愿登录叶无双命格，替其渡劫。无论成败，与叶家无关。下面有一个空格，是签名的地方。
顾长生看着这份契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笔——来之前特意准备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叶无双接过契约，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你不问问，为什么要有这份契约？”
顾长生摇头：“不用问。”
叶无双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就开始吧。”
她说完，走到老槐树下，盘膝坐下。
顾长生跟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相距三尺。
沈青退到院门口，远远站着。
叶无双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我的命格，是【七杀剑体】。待会儿我会放开命格禁制，你就能感知到它。那时候，你想办法登录进去。”
“登录之后，你会看到一柄剑。”
“那就是我的命劫之剑。”
“它会斩你。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让它斩。”
“一息。”
“只要一息。”
她睁开眼睛，看着顾长生。
“记住，是一息。不是两息，不是三息。一息之后，无论你死没死，我都会动手。”
顾长生点头。
叶无双又闭上眼睛。
院子里安静下来。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忽然，顾长生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叶无双身上散出来。那力量无形无质，却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都淹没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心底里听到的。
“登录请求：目标【七杀剑体】，难度SSS级，是否接受？”
顾长生闭上眼睛，在心里说：
“接受。”
——
眼前一黑。
等顾长生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不在那个院子里了。
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的空间，无边无际，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柄剑。
那柄剑悬在半空中，通体漆黑，没有剑柄，只有剑身。剑身上流淌着暗红色的光，像血，又像火。
顾长生看着那柄剑，忽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那是来自命格本身的威压。
SSS级。
和F级之间，隔着九重天。
那柄剑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动了。
不是飞过来，是斩过来。
只一瞬间，那柄剑就到了顾长生面前，剑尖直指他的眉心。
快得根本看不清。
顾长生没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柄剑刺过来。
一尺。
半尺。
三寸。
一寸。
剑尖刺进了他的眉心。
没有血，没有痛，只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在变淡。
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变得透明。
这就是死？
他想起叶无双的话——“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那里，让它斩。”
可是他没说的是——
那柄剑斩的，不是肉身，是命。
登录者的命。
一息。
一息是多久？
是心跳一次。
是呼吸一次。
是剑尖刺进眉心、抽走一条命的时间。
他的手腕消失了。
手臂消失了。
肩膀消失了。
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消散，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一息。
胸腔消失了。
一息。
脖子消失了。
还有——
下巴消失了。
嘴唇消失了。
鼻子消失了。
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
——多久？
就在这时候，一道剑光亮起。
不是那柄黑色的剑，是另一道剑光。
从白茫茫的空间深处斩来。
那剑光太快，快到顾长生根本看不清它的轨迹。他只看到，那柄黑色的剑被这道剑光斩中，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然后，黑色的剑碎了。
碎成无数碎片，散落在白茫茫的空间里。
紧接着，顾长生听到一个声音。
叶无双的声音。
“找到了。”
——
眼前又是一黑。
等顾长生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回到了那个院子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还在。
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脸也在。
他没死。
叶无双还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但她的嘴角，有一丝很淡很淡的笑意。
忽然，她睁开眼睛。
两道精光从她眼中射出，直冲云霄。
同时，她腰间那柄一直没有出鞘的剑，自己飞了出来。
剑出鞘的那一瞬间，顾长生看见了剑身。
那是一柄青色的剑，剑身上布满细密的纹路，像血管，又像雷电。那些纹路在流动，在发光，在呼吸。
剑悬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那鸣叫声穿透云霄，穿透院墙，穿透整个青阳城。
这一刻，所有人都抬头看向天空。
城主府后院，一道青色剑光冲天而起，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青色。
顾氏祠堂里，顾长青正站在命轮石前修炼，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差点让他跪下去。他抬头看向城主府的方向，脸色铁青。
城西破庙里，那个老道士正靠着神像打盹，忽然睁开眼睛，咧嘴笑了。
“成了。”
城主府偏院里，剑光缓缓收敛。
青色的剑飞回来，落进叶无双手里。
她握着剑，站起来。
低头看着顾长生。
顾长生还坐在地上，脸色比她更白，白得像纸。
“你挡了一息。”
顾长生点头。
“一息零一瞬。”
顾长生愣了一下。
叶无双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我算过，【七杀剑体】的命劫之剑，斩灭登录者需要一息整。你挡了一息零一瞬。”
“多出来的那一瞬，你怎么挡的？”
顾长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不知道。”
叶无双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剑收回腰间，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顾长生。”
“嗯？”
“那一瞬，是你自己挣来的。”
“我不欠人情。”
她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约，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顾长生坐在地上，看着那两半契约。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石子投进深井，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
从城主府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沈青送他到门口，脸上的笑容比来时真诚了几分。
“顾公子，你的两万两，明日会送到府上。”
顾长生点头，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叶无双的师傅，是谁？”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知道。她来城主府的时候就已经是【七杀剑体】了，没人知道她师傅是谁。”
顾长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在青阳城的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天前，他还是那个被人嘲笑的F级废物。
现在，他活着从SSS级命劫里走了出来。
两万两。
一息零一瞬。
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的锈剑。
那把剑还是锈的，还是连豆腐都切不动。
但他忽然觉得，它好像没那么沉了。
——
回到茶铺时，天已经黑了。
他娘站在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长生！长生！”
她哭着，喊着，把他抱得紧紧的。
顾长生站在那里，任她抱着。
过了很久，他娘才松开他，抹着眼泪往里走。
“吃饭吃饭，饿了一天了吧……”
顾长生跟着她进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门槛上放着一个东西。
他低头看去。
是一个酒葫芦。
破破烂烂的，上面还沾着泥。
他捡起来，打开塞子闻了闻。
空的。
他想起那个老道士。
“小子，明天那一战，记住——命格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死的，把活的给弄死了。”
他把酒葫芦收进怀里，踏进门槛。
身后，月亮升起来了。
很圆，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