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顾长生该干什么干什么。
早起扫铺子,开门迎客,端茶倒水,收钱找零。傍晚打烊,数铜板,交给他娘,吃饭,睡觉。
和过去的每一天都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他端茶的时候,会多看一眼客人的脸,在心里估摸这人是什么境界、什么命格。比如他走在街上,会有意无意绕过那些穿黑袍的人。比如他睡觉的时候,会把那把生锈的柴刀放在枕头底下。
第三天傍晚,顾长生正在收桌子,他娘从后厨探出头来:“长生,去买块豆腐,晚上做汤。”
“嗯。”
他擦擦手,出了门。
卖豆腐的老王家在城西,要穿过三条街。顾长生走得不快,边走边看街边的铺子。成衣铺、铁匠铺、棺材铺、杂货铺……每一家都点起了灯,伙计们在门口吆喝着揽客。
走到城隍庙附近时,他顿了顿。
庙门口蹲着几个乞丐,正在分一个不知哪捡来的馒头。庙墙上的砖缝里长满了杂草,风一吹,沙沙响。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买完豆腐回来,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铺子的门,往里走了一步,就停住了。
铺子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穿着月白色的长衫,面容清俊,约莫二十出头,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喝。茶杯是顾长生他爹留下的老物件,白瓷带青花,平时就摆在柜子上当摆设。
他娘站在柜台后面,脸色不太好看,见他进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顾长生把豆腐放在柜台上,看向那人。
那人放下茶杯,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顾长生?”
“是。”
“我叫沈青,城主府来的。”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令牌是青玉做的,刻着一个“叶”字,边缘有云纹。
城主府叶家的令牌。
顾长生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拿。
“找我什么事?”
沈青又笑了一下,笑容很温和,像个教书先生:“我来请你帮忙。”
“我一个F级的废物,能帮城主府什么忙?”
“能。”沈青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的命格是【代练员】,对吧?”
顾长生没说话。
沈青继续说道:“叶无双——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三天后,她要渡命劫。SSS级【七杀剑体】的命劫,从古至今,能活着渡过去的不到三成。”
“城主府找遍东域,找到了一个办法。”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找一个【代练员】,登录她的命格,替她渡劫。”
顾长生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黑袍人说的是真的。
三天后。
SSS级。
死期。
他抬头看着沈青:“所以你是来请我去死的?”
沈青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送死,是请你帮忙。登录者不会死——只要能在命劫中撑过一炷香,就可以主动退出。我们找过很多人,只有【代练员】能做到这一点。”
“而且,”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定金,一万两。事成之后,再加一万。”
一万两。
顾长生他娘在柜台后面倒吸一口凉气。
顾长生看着那张银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如果撑不过一炷香呢?”
沈青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那就是命。”
铺子里安静下来。
门外有更夫经过,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渐行渐远。
顾长生他娘从柜台后面冲出来,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长生,不许去!”
顾长生没动。
他看着沈青,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们怎么知道我的?”
沈青微微一怔,随即答道:“觉醒仪式那天,顾家有人把消息递到了城主府。F级【代练员】,虽然稀有,但也不是什么秘密。”
顾长生点点头。
觉醒仪式那天,主家那些人嘲笑他的时候,有人往外递消息——这很合理。废物也有废物的用处,比如给人当笑话,比如给人当替死鬼。
他又问:“除了我,你们还找了谁?”
沈青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没有别人。整个东域,已知的【代练员】只有你一个。”
只有你一个。
这话听起来像是“你很珍贵”,但在场三个人都明白,真正的意思是——你没得选。
顾长生他娘把他的胳膊攥得更紧了,指甲都掐进了肉里:“长生!你要是敢去,我就死给你看!”
顾长生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娘今年四十出头,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他爹死后,这铺子就靠她一个人撑着,每天天不亮起来揉面,晚上点着灯缝补衣裳,眼睛都快熬坏了。
他轻轻掰开她的手,把那张银票拿起来,塞进她手里。
“娘,去买几身新衣裳。”
他娘愣住了。
顾长生转过身,看着沈青:“什么时候?”
沈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也许是因为这个少年答应得太干脆,也许是因为他脸上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情。
“后天午时,城主府。我会来接你。”
他收起令牌,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叶无双说,不管成不成,她都欠你一个人情。”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铺子里只剩下顾长生和他娘。
他娘攥着那张银票,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长生……你这是去送死啊……”
顾长生走到柜台后面,把那块豆腐放进水盆里。
“娘,晚上做豆腐汤吧。”
——
夜深了。
顾长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隔壁传来他娘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像风吹破窗户纸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挂着一把剑。
那是他爹留下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但锈得厉害,连木头剑鞘都裂了缝。他小时候问过爹,为什么不磨一磨?爹笑着说,咱顾家支脉,世世代代都是开茶馆的命,要剑干什么?
他盯着那把锈剑,看了很久。
忽然,窗户响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的。
顾长生没动,只是眼珠转了一下。
窗户又响了一下。
然后,一个黑影翻了进来,落地无声。
那黑影在屋里站定,四下看了看,然后往床边走来。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顾长生从枕头底下抽出柴刀,翻身坐起,一刀劈了过去——
柴刀停在半空中。
不是他停的,是被人用两根手指夹住的。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那人脸上。
是个女人。
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束成马尾,露出一张冷俏的脸。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惊人,正盯着他看。
顾长生没松手,也没动。
那女人低头看了看夹着的柴刀,又看了看他,忽然说:“反应还行,刀太慢。”
说完,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顾长生把柴刀收回来,没放下,就握在手里。
“你是谁?”
“叶无双。”
顾长生顿了一下。
叶无双。
城主府的天之骄女。SSS级【七杀剑体】。整个青阳城所有少年仰望的对象。
三年前她从顾氏主家门前打马而过,满城少女掷花相迎。
现在她站在他屋里,穿着夜行衣,用两根手指夹住了他的柴刀。
顾长生看着她:“城主府的人白天刚来过,晚上你就自己跑来了?”
叶无双没答话,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一口。
“这茶不行。”
“茶馆的茶是卖的,不是自己喝的。”
叶无双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沈青跟你说过了?”
“说了。”
“那你为什么答应?”
顾长生没回答,反问了一句:“你为什么来?”
叶无双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冷俏的脸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替我送死的人长什么样。”
顾长生听着这话,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那你看到了。可以走了。”
叶无双没动。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死?”
顾长生想了想,说:“怕。”
“那你还答应?”
“因为我更怕穷。”
叶无双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那种矜持的、礼貌的笑,是那种忍不住的笑。她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茶都洒了出来。
“有意思。”她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那你听好了——后天那一战,我不需要你替我去死。”
顾长生抬眼看着她。
叶无双低下头,和他对视。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藏着两把剑。
“我需要你替我争取一息时间。”
“一息?”
“对。”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我的命劫和别人不一样。我师傅说,【七杀剑体】的命劫,不是劫,是剑。”
“是剑?”
“是。”叶无双点头,“那是一柄无形之剑,从命格里斩出来,斩的是我的剑心。只要我的剑心动摇,这柄剑就会斩下来,我就死了。”
“但如果有人能在我前面,替我挡那一剑——”
顾长生明白了。
“挡一剑,只需要一息。”
“对。”叶无双看着他,“只要一息,我就能找到那柄剑的来处,反斩回去。从此以后,【七杀剑体】的命劫,就再也困不住我。”
顾长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怎么知道我能挡住?”
叶无双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玉简。
“这是我师傅留给我的,里面有【七杀剑体】的全部秘密。你有一天时间,把它看完。”
她转身往窗户走去,走到窗边,又停下来。
“顾长生。”
“嗯?”
“你如果死了,我会给你立碑。碑上写——顾长生,替我而死。”
说完,她翻窗出去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顾长生坐在床边,看着桌上的玉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玉简拿起来。
冰凉,光滑,像一块普通的玉。
他把玉简贴在额头上。
一瞬间,无数信息涌进脑海——
七杀者,七情所化。喜、怒、哀、惧、爱、恶、欲,每一杀,斩一念。七杀齐至,剑心即碎。
然七杀非无解。若有人在剑前挡一息,让剑意暂留,则持剑者可循剑而反,斩命格于未发——
此法名曰:反杀。
顾长生睁开眼睛。
他握着玉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简收进怀里,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亮。
——
第二天一早,顾长生照常开门迎客。
他娘顶着两个红肿的眼眶,在后厨揉面。他端茶倒水,收钱找零,脸上挂着和往常一样的笑。
只是每隔一个时辰,他会回后院一趟,对着那把锈剑发呆。
傍晚时分,铺子里来了一个客人。
是个老头,穿着破烂的道袍,背着一把木剑,浑身的酒气。他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拍着桌子喊:“上酒上酒!”
顾长生走过去:“这儿是茶馆,没酒。”
老头瞪着他:“茶馆没酒开什么茶馆?”
“祖传的,只卖茶。”
老头又瞪了他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行吧,那就来壶茶。”
顾长生给他上了茶。
老头喝着茶,忽然说:“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黑,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顾长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头又说:“不过别怕,贫道会看相。你这面相,不是短命相。”
顾长生还是没说话。
老头继续说:“哎,你就不问问,你是什么相?”
顾长生低头擦着桌子,随口问了一句:“什么相?”
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是一剑斩破九重天的相。”
顾长生手上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老头。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不过这话是我瞎编的。我就是想讨碗茶喝。”
说完,他把茶一饮而尽,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小子,明天那一战,记住——命格是死的,人是活的。别让死的,把活的给弄死了。”
然后他走了。
顾长生站在铺子里,看着门外渐浓的夜色。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简。
——
夜深了。
顾长生坐在床边,把那把锈剑从墙上取下来。
他用布擦了擦剑鞘上的灰,然后握住剑柄,往外拔。
锈住了,拔不动。
他用力,再用力。
“咔”的一声,剑拔出来了。
剑身锈迹斑斑,刃口卷了好几个缺口,看起来连切豆腐都费劲。
顾长生看着这把剑,忽然想起小时候问爹的话。
“爹,这剑能干什么?”
爹笑着摸他的头:“能切西瓜。”
他又想起那个老道士的话。
“别让死的,把活的给弄死了。”
他把剑插回剑鞘,放在枕头边。
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