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德那人是摆得平的，”孙建国叹了口气，“可他那摊子事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你今天把他摁住了，明天他上头的人就换个人接着干。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城里人办事，讲究个一锤子买卖，举报了、抓了，就觉得完了。”

　　韩非微微一笑，拿出一包烟：“孙哥说得没错，光靠举报和报道是治标不治本，所以我想做一件更长久的事。青鸟想要在乡镇扎下根，还是得靠像你这样的人。”

　　孙建国接过韩非递来的烟，放在耳朵上。“你们那种带滤嘴的我抽不惯，没劲儿。”他说，从口袋摸出一包烟丝和烟纸，“韩社长，我这个人直来直去。周老板说你想见我，我就定了这个时间。但我不太明白，我一个跑邮路的能帮你什么？周老板跟我说，你们搞了个什么寻根计划，专门找人讲故事。你们是真的想听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事，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是真的。你要是愿意，以后跑邮路听到什么让人心里一揪的事，就随时跟我说。我们觉得能用，就按信息费算，一篇几十到两百块不等。你要是愿意写的话，稿费另算。你不愿意写，我们就找签约作者帮你写。”

　　孙建国笑说：“你专程跑这么远过来见我，就是为了这个？”

　　韩非瞥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甚是奇怪，仿佛笑起来会痛似的。

　　“孙哥，听周老板说，你跑邮路有八年了？”

　　“到今年是有八年了。以前在厂里干，后来厂子倒了，托人进了邮政。一跑就是八年，松江、青浦、金山这几个地方，闭着眼睛都能走。”

　　“那你见过的报刊亭老板，少说也有上百个吧？”

　　“不止。”孙建国说，将烟草撒进卷烟纸中，“光松江一个区，我跑的那条线上就有十几个。有的开了二十年，有的开了三个月就关了。这行不好干，尤其是在乡镇，进货渠道窄，卖不动就压手里，很多摊主都不敢进新杂志。”

　　韩非点了点头，跟他讲了青鸟杂志的零成本试销模式。

　　孙建国在嘴里塞进烟卷，然后点燃：“你是想让我帮你铺杂志？”

　　“嗯，我是想请你试一试。杂志你也不用垫钱，只需要在跑邮路的时候顺手带几本给那些不好进货的报刊亭。卖得出去，差价全是你的；卖不出去，你就拿回来，我不会给你任何压力。”

　　“韩社长，你这不是让我给你打工吗？”

　　韩非摇了摇头：“是合作。孙哥，你在乡镇跑了八年，这条线上所有的人和事，还有路，你比谁都熟。青鸟想往乡镇走，但没有你这样的眼睛和脚，我们走不进去，也走不稳。反过来，你帮我们铺了杂志，赚的是干净钱，不偷不抢，也不耽误正事。这是互相成全。”

　　孙建国迎着烟雾，眯起双眼，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看来周老板说得一点儿没错啊，你这个人是有意思。我跑了八年邮路，见过不少想往乡镇铺货的人。有的开着大车来，牛皮吹得震天响，结果三个月后人就不见了。有的连个正经刊号都没有，杂志印得跟擦屁股纸似的，还非要我帮他介绍渠道。你是第一个想着怎么让我不吃亏的。”

　　“做生意长久比快更重要。”韩非说。

　　“这话我爱听。”

　　“那孙哥的意思是？”

　　孙建国又吸了口烟。韩非摁熄香烟。

　　“你都这么说了，又亲自跑这么远来见我......”孙建国叹了口气，“行，我就信你一回。杂志你先让人送过来，我试试。那些故事......”

　　“哦。”韩非从口袋里拿出牛皮纸信封，递给孙建国。

　　“这是什么？”

　　“我们青鸟的联系方式，你如果有想说的故事，打电话就行，有专门的编辑跟你对接。里面还有一份简单的合作备忘，上面写清楚了杂志的结算方式和故事的提成标准，还有你的权益。你看一下，要是觉得没问题就收着，觉得哪里不合适，那咱们就再商量。”

　　孙建国接过信封，并未拆开：“行了，我也不用看。我看得出，你做起事来真是滴水不漏。我相信你，所以我才答应你，别让我后悔。”

　　韩非笑了笑，感觉到口袋里手机的振动。他拿出手机，却发现在振动的不是他拿出来的这部手机。好吧，是方静的专机。

　　“孙哥，那就先这么定。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我记住了。”孙建国说，“周三下午，这个时间我都在。你让人送杂志过来，就送到这儿，我分批次带出去。”

　　“那就麻烦孙哥了。”

　　韩非来到屋外，拿出专机，按下接听键。

　　“韩社长，你终于肯接电话了。今天上午我给你打了三遍。”方静的语气强调“终于”和“三遍”。

　　“方总，抱歉让你打了这么多通电话。上午我在处理一些事情，专机没带在身上。”

　　“原来如此。什么事情这么重要？”

　　韩非吸了口气，望着远处的山峰，感觉汗水从棉质薄衬衫底下的肩胛骨之间流下。告诉她吧。反正媒体报道出来她也会知道的。韩非告诉了她。

　　“暴力铺货？”方静说，尾音微微扬起，“你之前没跟我提过。”

　　“之前还在收集证据，不想惊动太多人。而且，主要是因为它属于线下渠道的纠纷，跟咱们移动的合作关系不大，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想拿这种小插曲去烦总部。再说当时我也没把握能处理到什么程度，怕说了让你跟着操心。现在基本解决了，我才敢跟你提一嘴。”

　　“你开这个说明会，是想用舆论压一下？”

　　“呃，差不多。”

　　一阵静默。

　　“好吧，”韩非打了个哈欠，“为了给这件事增加一点公开透明的压力，也为了防止地方保护主义把案子拖黄。”

　　“好啊，把兵法都用到打官司上了。”方静说。韩非听出她口气中带有一丝无奈，“你现在在哪儿？你那边有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