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联名信
“你觉得是那个人吗?”张芮伊问,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之前在住院部花园门口咳嗽的那个?”
韩非看了看车钥匙:“嗯,听姑姑的描述,的确很像那个人。”
“那这么说,他上次在住院部花园外面也不是碰巧经过,而是故意站在那里听我们说话了?”
“也许吧。”韩非坐上车子,发动引擎,“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个人大概真就是我爸的老相识。他两次来医院却不进门,也不说话,那就说明他不是来探病的,至少不是正常的探病。更像是在观察、犹豫,或者想确认什么事情。”
车子驶出医院停车场,开上大马路。
“我还是觉得那人不太正常,鬼鬼祟祟的。”张芮伊说。
“嗯,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至少他没有直接闹事、没有威胁、也没有留下任何话,暂时不构成什么危险。总之,多留意一下吧。”
......
交大附属医院的玻璃门在陈大坚身后关上。陈大坚站在人行道上等待,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妇女从他面前走过。一辆红色跑车在他眼前疾驰而过,他看见自己忽隐忽现的身影倒映在汽车车窗和他身后的医院大玻璃门中。
他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面对可能发生的事。但直到来到病房门口他才发现自己准备不足。韩宝华是他最尊敬的老社长,他很想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再见老社长一面,却又害怕聊到青鸟出版社的转型。他怕自己会忍不住提出批评,那样会伤害韩宝华,更怕韩宝华反过来劝他接受现实。
马路上又驶过几辆车。他朝一辆出租车招手,车在人行道旁停下。司机倚过身子,打开后车门。现在很少看见出租车司机提供这种开门服务。可能司机是觉得他看起来随时都有可能会倒下吧,陈大坚心想,如今他连上个车都需要有人来怜悯了。
“永安居。”陈大坚说,挪动身体,坐到后座中央。
“好。”出租车驶离人行道。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来到HK区舟山路,驶进曾是二战期间犹太难民聚集区的狭窄街道,靠边停靠,汽油引擎隆隆作响。
陈大坚付了三十块钱,司机听到不用找零连声道谢,又施展相同技巧,帮他开了后车门。
一名女子肩上挎着皮包,一手按着腹部,坐在永安居小区门口那颗梧桐树下的长椅上,身上那件抢眼的虎纹上衣表示她的穿衣品味一点没变。女子一见到陈大坚就站了起来。
陈大坚吸了口气,用钢铁般的坚硬外壳将自己包裹起来。是朱彤。
“陈老师,最近还好吗?”
“死不了。”陈大坚说,被自己怒气冲冲的声音吓了一跳,“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楼上太乱,不方便待客。”
“陈老师,我跟你打过电话......”
“你到底有什么事?”
朱彤用无辜和错愕的表情看着他,拨开一绺被太阳晒得颜色浅淡的头发,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老师,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陈大坚问,并没有接。
“陈老师,你就先看一眼。”朱彤露出恳求的眼神,但她眼神中还蕴含着别的东西。
陈大坚迟疑一会儿,才伸手接过。他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联名信,抬头写着:《关于抵制低俗出版物、净化文学市场的联合声明》。下面是一些人的亲笔签名,他的手指在名单上依次滑动,有王教授、陈作家、《江南》的刘主编......都是圈子里叫得上名字的人。他将信纸塞回信封。
“陈老师,”朱彤说,“青鸟那本杂志,你也看到了吧?《借种》、《守活寡》,那叫什么玩意儿?那就是在给文学抹黑!现在他们仗着跟移动公司勾搭上了,杂志铺得到处都是,听说才两周就卖了好几万本。再这么下去,哪里还有正经文学的容身之地?”
陈大坚只是瞥了朱彤一眼,并未接话。
“我们打算下周就在《文学报》上发表这封公开信,材料也会递到出版局去。老师,您是咱们这辈人里最有分量的,当年那篇批评文坛浮躁风气的文章,多少人服气?这次也得由你来牵头。有你在前面顶着,我们才有底气。”
陈大坚摇了摇头,把信递还给朱彤:“我不签。”
朱彤讶异地看着他:“为什么?”
陈大坚转身打算进小区,但朱彤的动作更快,两步跨到陈大坚前面,挡在陈大坚和大门之间,呼吸急促。
“老师,你是最早离开青鸟的,你最瞧不上他们那套东西!现在他们骑到我们头上了,你怎么反而......”
“你走吧,朱彤。”
“我不走!”
陈大坚看着她,知道这件事无法对她解释。八年前,陈大坚第一次在作协会上见到刚从华师大中文系毕业的朱彤,听到她在会上说“我宁愿不发表,也不写我不信的东西”。那时陈大坚就认定朱彤和自己是同一类人。但现在他们变得不一样了。朱彤依然可以为了文学而愤怒且倔强,而他却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你以为你这样就有用了吗?”陈大坚问道,听见自己刺耳的声音中蕴含怒火,“你以为一封公开信,就能挡住他们?你以为出版局的人,会管这种事?你那封联名信写出去给谁看?谁会当回事?在那些人眼里,我们这些写了几十年文字的人,连个屁都不是!”
“可是老师......”
“我说了,不掺和。你们想吵、想闹、想喊,那是你们的事。我老了,没那个力气陪着你们唱这种大戏。现在你可以离开了吗?”
陈大坚看见朱彤的眼眶中开始盈满泪水,她让到一旁。陈大坚蹒跚地走进小区,又停下脚步。
“朱彤,你说我们写了这么多年的字,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人看?还是为了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是个东西?”陈大坚问,并未转身。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朱彤回答,于是他说:“我以前以为是前者。现在我不确定了。”他继续往前走,又补上一句:“我要是想让他疼,就不会用这种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