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宣称当恐惧激发大量肾上腺素释放到血液中时，人会感觉不到痛楚，但这观点实在很不正确。

　　大象咬紧牙根，让叫声深深卡在喉咙里。那只精瘦大狗的利齿咬入大象右腿的肌肉中，越咬越深，直到牙齿压迫到骨骼周围敏感的组织膜。铁丝栅栏门不停摇晃，地心引力将大象和那只狗往下拉，他在危急中紧紧抓住栅栏。

　　一般情况下，大象应该已经安全了，因为其他和黑色罗威纳成犬体重相当的狗，在这时都会放开嘴巴。但黑色罗威纳犬的牙齿和下巴足以咬碎骨头，据说它们跟连骨头都能吞下的斑鬣狗有血缘关系。那只罗威纳犬就这样依靠后倾的两颗上犬齿和两颗下犬齿，稳稳地挂在大象腿上。大象设法将左肘勾在栅栏顶端，试着连人带狗一起往上拉，但那只狗的一只后爪踩在了铁丝栅栏里。

　　大象伸出右手探进裤子口袋，找到并握住手机。他往下望去，第一次看清楚那只狗，只见它的黑脸上有两颗黑色眼睛，正闪烁着微光。

　　大象知道他不能喊叫，也不能剧烈挣扎。喊叫会惊动可能就住在附近房子里的同伙，挣扎会让狗咬得更深。但那只狗依然挂在他腿上。再过不久，他就没力气抓住栅栏了。他不敢想掉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脑子却不停想象。他打开手机，拨通阿强的号码，把手机拿到嘴边。

　　“救命！”

　　手机的信号把大象微弱的求救声传送出去。但手机从大象手中滑落，掉在地上。阿强很快就冲了过来，双眼圆睁，显然惊慌失措。他用双手捂住头，踱步绕圈，仿佛喝醉了似的。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钥匙串上的折叠小刀。

　　“不行。”大象咬字含糊，“你如果捅下去，它会咬得更紧，而且会留下痕迹。有没有香肠？”

　　阿强扔下钥匙，翻遍每一个口袋，将掏出来的东西丢在地上：皮夹子、打火机、香烟、一个小金属壶、纸巾......

　　大象变换抓住栅栏的姿势，突然很想放声大笑。他的生命不会就在这里断送了吧？为了完成任务，最后被狗咬断喉咙，光荣牺牲，被人抬上车送回去？他深深吸了口气。铁丝栅栏的尖处戳进他的腋窝，手指的力气正快速流失。再过几秒钟，他的手指就会放开。

　　这时他突然注意到那个反射着月光金属壶。

　　“嘿，那壶里是什么？”

　　“威士忌。”

　　“拿过来！”

　　阿强一脸困惑，但还是捡起酒壶，旋转开金属瓶盖，递给大象。

　　大象挤出最后的力气，接过小酒壶。天哪。他把脸抵在栅栏上，逼自己闭上眼睛。伤口碰到酒精会是什么感觉？他用右手将小酒壶拿低，移到那只狗的黑色下颌上方，把酒往下倒，低声说了句“干杯”，将小酒壶里的酒倒了一些下去。

　　那只狗睁着黑眼，狠狠瞪了大象两秒钟，完全不知沿着大象的腿流进它口中的褐色液体是什么。接着，它放开大象的腿。大象听见肉体跌落在光秃地面上的声音。那只狗发出类似死前的哀鸣和低低的呜咽，接着是爪子的摩擦声，然后消失在它出现的那片黑暗中。

　　大象将双脚晃过栅栏，让阿强去叫人过来，告诉他们，等那只狗睡着以后就把它抬回那间空屋子，再把地上的血迹清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他卷起裤管。即使没用手电筒照，他也知道今晚得待在急诊室了。

　　......

　　第二天上午，韩非来到出版社三楼的大会议室时，室内充满了低沉的交谈声和笑声。今天一大早，马永兴就让人把昨晚收集到的证据送了过来。证据十分充分，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起初他只是希望能拍下送货的车辆信息，并通过跟踪顺藤摸瓜来找出对方的某个仓库或接头人，以此来坐实对方是系统性违法，没想到直接挖出了一个生产窝点。

　　他很清楚通过马永兴的跟踪得来的证据属于“不合法证据”，是不可能直接提交到执法部门的，因此他一开始就做了一个把非法证据合法化的打算。那就是让钱有德在说明材料中把窝点的大概位置、送货车辆的特征、送货时间等，作为“我所知道的全部事实”写进去。钱有德是当事人，他的口供无疑是合法的。东方文化那帮人既然掌握着钱有德的底细，钱有德是最想把那帮人送进去的，更何况还有马永兴在，也就不必担心钱有德反水。

　　但做到这一步还远远不够。

　　韩非知道在2004年的环境下，地方相关部门对“非法出版物”这类案件的响应速度往往非常慢，甚至还可能出现“举报石沉大海”的情况。所以，他们必须借助舆论力量，也就是在提交举报材料之后，在合适的时机以受害方的身份召开一个小范围的媒体说明会。通过媒体曝光，将案件从“企业纠纷”上升为“公共事件”。

　　在这个年代，对于“非法出版物”和“暴力强铺”这类事件，媒体的监督作用十分强大。一旦《新闻晨报》这样有影响力的正规媒体刊发了调查报道，这种舆论压力会极大地压缩地方保护主义的空间，迫使相关部门不得不快速而公开地处理。

　　而对青鸟来说，媒体既是成为压缩执法窗口的催化剂，又是防止案件石沉大海的固化剂，同时还能成为信号弹，震慑那些东方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潜在模仿者，向他们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青鸟既有快速反击的能力，也有通过正规渠道追责到底的决心。

　　韩非踏进会议室，他还听说大象昨晚被一只过于亢奋的护卫犬咬出了三个伤口，好在及时打了破伤风，医生说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他看了看表，九点三十五分，会议室里的人都到齐了。张芮伊站在会议室尽头等他，今天这场会议需要他们两人共同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