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静默中等待。四周一片宁静，一只乌鸦发出一阵尖锐叫声后，一切又回复宁静。大象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了十分钟，附近一点动静也没有。

　　“好，”大象说，“我进去看看。你们开始布防。主警戒位留两个人，藏在车后面，盯着院子大门和碎石路。这是最可能来人的路线。村口去一个人，院子两侧去两个，再有一个去前面路口，看见任何车灯或人影往这个方向来，就马上通知主警戒位，他们判断有危险后直接跟我联系，还是按以前的老暗号，用震动的。懂了吗？”

　　众人点头。

　　大象带了一台小型数码相机和一支手电筒，开始行动。他仔细观察栅栏门顶端。他体能很好，这是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他体能状况最佳的时候。自从他发现自己的体重突破了两百斤之后，就一直在健身房规律运动。不仅如此，在夏天来临之前，他就已经打破了自己二十三岁时在华东区安保行业体能对抗赛中创下的越野障碍赛跑纪录。

　　铁丝栅栏将近三米高，没有尖刺，小事一桩。大象尽量跳高，抓住栅栏，双脚抵住栏杆，直起身体。他伸长右手往上攀，接着是左手，用双臂的力量支撑，直到双脚找到施力点，再做出毛毛虫般的动作，将自己晃到栅栏的另一侧。

　　大象深深吸口气，尽量将脚轻轻踏上水泥板。他来到中间那栋砖房前，将耳朵贴在冰冷的木门上聆听，然后伸手拔开插销，推门而入。

　　屋里头有种怪异的寂静，声音在这里似乎被冻结。大象按亮手电筒，照亮房间，在光线中央看见一台锈迹斑斑的胶印机，商标已经磨没了。胶印机旁边是一台切纸机，周围地面上堆满纸屑。墙角堆着成捆的纸张和几个大号塑料桶，桶盖半掩着，刺鼻的化学气味飘了出来。大象不必看也知道桶里装的是劣质油墨。

　　房间右侧靠墙边摆着一组简易工作台，看起来像是用建筑废料拼起来的。台面上散落着裁切好的纸张、订书钉、胶水，还有几把美工刀。

　　墙壁上钉着白色打印纸，从地板到天花板钉满了整片墙壁。他走近了些，视线掠过一张张打印纸，感觉脉搏犹如盖勒计数器般开始强烈跳动。

　　墙壁上钉的全是手写“选题”。

　　村长和寡妇（第2期）

　　兄弟换妻（要加床戏）

　　打工妹和老板（真实案例改编）

　　鬼妻（照着《借种》改）

　　每一张纸上都画着红圈、蓝叉，有些还写着“已发”“重写”“加料”之类的批注。这面墙像是一个低俗故事的“选题会”，每一个标题都在赤裸裸地剽窃青鸟的创意，然后用更露骨、更下流的方式篡改拼凑。

　　大象在房间里拍了几张照片，退出房间，把门重新插好。

　　左手边的那栋砖房是仓库，里面码着一整面半人高的杂志堆，除了《百姓故事》，还有各种非法出版的旧杂志，用编辑袋装着，大象猜测那都是他们从市场上回收的，准备重新包装一下再当成新的来卖。

　　仓库的墙角有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两个烟灰缸、几个空啤酒罐、一台诺基亚手机，以及一个翻开的账本。翻开的那页上写着各乡镇的铺货时间和数量，还有一句备注：各乡镇铺货进度太慢，本周必须完成松江、青浦、金山全覆盖。杂志内容不够劲爆，下一期加大尺度。竞争对手的新刊出来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去买，回来照着改。谁先铺满，奖金翻倍。

　　大象开始搜索最后一栋砖房。他踏进门，却发现自己来到了光秃秃的破败杂物间，里头弥漫着猫尿和潮湿水泥的气味。他屏住气息，却只听见滴水声。

　　有个东西从他的脚上奔越过去，他立刻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却只看见发黑的砖墙，墙前堆放着杂乱的水管、电线、扭曲的金属块，以及倒塌生锈的铁质架子。

　　大象关上手电筒，把它放进裤子口袋。黑暗一拥而上。

　　他确定自己已经拿到了足够的东西，而且全程没有惊动任何人，也没有破坏现场，分寸刚刚好。现在证据已经在相机里，他可以全身而退。虽然这些非法取来的证据肯定不能直接交给执法部门，但这不是他要考虑的。他的任务只是来取证，仅此而已，怎么用就看韩社长的安排了。

　　唯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最后一栋砖房是空的。原本他以为这里会藏着更核心的东西，比如那家公司的真实联系人、账目总表，或者印着公司真实地址的文件。但是空的反而又更符合逻辑：真正操控这条链的人不会把底牌全押在一个生产窝点里。钱有德只是个被胁迫的代理人，司机是送货的中间层，印刷点是执行末端，幕后的人还藏在更深处。

　　大象离开砖房，朝栅栏门走去，他先用双手抓住栅栏。

　　诡异的时刻出现了。

　　这一刻，四下全然寂静。风突然屏息聆听，或改变心意似的静止下来，只剩下夏日黑暗中传来的抚慰人心的乡村噪声。除此之外，还有纸张被风吹动而摩擦地面的声音。只不过此刻无风，所以那并非纸张的声音，而是脚步声，快速轻盈的脚步声，比人类的脚步声还轻。

　　那是某种爪子的声音。

　　大象的心脏像失控般急速跳动，他面对栅栏，迅捷地弯曲膝盖，向上一跃。事后大象才想到当时他之所以那么害怕，是因为寂静，以及他在寂静中什么也没听见，没有嗥叫声，也没有攻击的征兆。仿佛那个黑暗中的物种不想吓到他，相反，那物种正在猎捕他。倘若大象对狗有更多了解，就会知道有一种大型的护卫犬从不轻易嗥叫，即使当它感知到威胁并准备发动进攻时，也更倾向于保持沉默并专注观察。这种狗就是黑色的罗威纳犬。

　　大象向上伸长手臂，正准备再次屈膝，却听见那只狗的行进韵律改变，接着是一片寂静，于是他知道它出击了。大象向上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