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社长，”姜实摘下眼镜，“你们这个事，本来也不算大，这种级别的非法出版物，又是证据确凿，也用不着我们局里直接出面，扫黄打非办那边一个电话，属地文化执法大队下去走一趟，人抓了、机器封了、货没收了，也就结了。”

　　姜实的语气轻描淡写，但韩非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这次事件涉及到非法出版、暴力铺货、跨区作案，甚至背后可能还有组织链条，根本不是一个属地文化执法大队下去走一趟就能解决的。姜实这么说，不是不明白案件的复杂性，而是不想把复杂性揽到自己桌上，所以才口头定性为“常规案件”，然后踢给下一级。这样一来，办成了就是基层得力，办不成也不是他的责任。

　　姜实皱起面孔，露出严肃表情：“但你刚才提到了移动。这就让事情的性质起了一点变化。一本非法杂志，如果只是在小圈子里流传，那是治安问题。可如果它在渠道上和你们这种有移动官方背书的正规出版物产生冲突，那就不再是单纯的盗版，而是可能影响市场秩序、甚至影响移动公司品牌声誉的事。现在他们借着你们带起来的热度，用更下作的手段去收割下沉市场，一旦出了什么恶性事件，读者分不清谁是李逵谁是李鬼，最后脏水很可能会溅到移动身上。到时候移动过问起来，我们出版局面上也不好看。”

　　韩非露出微笑：“姜科长，您说得没错。我今天来，既是替青鸟维权，也是替移动把一道可能的风险提前报告给您。我们跟移动合作，移动信任我们，我们就得对得起这份信任。所以我才这么着急，连拒收回执这种笨办法都用上了。我不是不信任咱们局里，是怕流程一走半个月，那边已经把乡镇渠道全占了，到时候再想清剿，难度就大多了。”

　　“嗯，理解。”姜实点了点头，又戴上眼镜，“韩社长，你们这个材料很详实，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但我们这里确实不是直接执法部门。出版局管的是内容审批和出版资质，执法的职能在文化执法局那边。这样吧，我帮你把材料转过去，再抄送一份给扫黄打非办，让他们尽快处理。你看行不行？”

　　韩非缓缓点头，作为响应，他把手伸进口袋，拿出刚才那张回执和那支黑色水笔，递给了姜实。

　　“姜科长，我理解您需要走程序。但根据《信访条例》，接收举报是您的法定义务。您不需要承诺处理结果，只需要证明您收到了，在‘本机关受理’那一栏的方框里打个勾，签上日期和名字，剩下的程序怎么走，我听您的。”

　　“你这是在给我设考题啊。”姜实看着韩非，微微一笑，但笑容随即淹没在沉默中，他咳了一声：“韩社长，我相信你一定明白，我必须慎重考虑。”

　　“姜科长，您说得对，这件事确实得慎重。我也希望您能慎重。”

　　姜实叹了一声：“韩社长，这个案子我承认有分量，但我不能轻易接。如果你能配合我不走这种程序......”

　　“我请您签这个字，不是让您替我扛雷，”韩非插嘴说，“只是请您帮我作证。但反过来想，您要是不签，我出门就得去下一家。到时候人家问我出版局怎么说？我只能说姜科长在慎重考虑。这话传到外面，别人会怎么理解慎重这两个字？是咱局里办事严谨，还是咱局里推诿扯皮？您慎重，我自己也必须慎重。咱们都按规矩来，谁也不为难谁。”

　　韩非心想这类流利夸张的言辞他不知在各种场合说过多少次了。

　　姜实眨了眨眼，脸色一沉。

　　“您只要动一动笔就好。”韩非说。

　　姜实接过回执和笔。

　　这个方法再度奏效。

　　“谢谢。”韩非说着站了起来，收好那张签了姜实名字和日期的回执，“姜科长，今天辛苦您了。材料我就留在您这儿，后续有任何需要我配合的地方，请您随时打电话。青鸟虽小，但规矩二字，我们一直记在心里。希望这次能借着局里的力量，把那些破坏市场秩序的害群之马清出去，还正规出版一个干净的环境。”

　　姜实又点了点头，露出微笑。韩非倾身向前，跟他握了握手。

　　“这份回执我会妥善保管。姜科长放心，它只会用在该用的地方。”

　　韩非离开前看了最后一眼，看见姜实坐在椅子上，肩膀垮下，仿佛有人赏了他一巴掌。

　　......

　　韩非走出新闻出版局的大门，闭上眼睛，让阳光温暖脸颊。好天气来得正是时候。他打电话给张芮伊，告诉她事情搞定了。

　　“我就知道。”张芮伊说，“我这边也让卢海把抄送文件都顺利发出去了。”

　　“嗯，接下来你就开始准备媒体说明会用到的材料和统一口径吧。”

　　“好。还有一件事，《新闻晨报》又登了一篇关于我们的报道，还是那个叫杨正的记者写的。”

　　“哦？”韩非说，“都写了些什么？”

　　“主要就是关于我们对传统出版行业的影响，还有一部分是分析这次广东招标的。倒是没有什么敏感信息，也没有添油加醋。只是传统出版业那部分，可能会引发一些舆论。”

　　韩非沉思片刻。

　　“那你抽空准备一份舆情的应对预案吧。”他说，“《百姓故事》事件、广东开标和来自传统出版业的声音的都集中到一块了。看来接下来几天，咱们要陷入一场舆论风暴了。”

　　韩非挂断电话，步下台阶离开。他昨晚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也没吃早餐。他需要来点儿什么才行。他想了想，走进靠近新闻出版局的一家餐厅，点了一杯三份浓缩的咖啡，在吧台一饮而尽，随即又点了一杯。背后传来笑声，但他没回头。第二杯他慢慢喝，拿起吧台上的一份《新闻晨报》，看了看头版的标题，再往下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