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现在唯一有兴趣的是下班以后能去南京路上那家新开的日式烤肉店，听说他们家的和牛用的是A5级，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上礼拜《新民晚报》的美食版登了一篇，说入口即化，到底能化到什么程度？是不是像巧克力一样含在嘴里就没了？那得多少钱一片？她老公上个月刚涨了工资，应该请得起吧？

　　“我举报非法出版物。”男子说。

　　“坐下填表。”

　　“已经填完了。”男子将登记表从窗口推了进来。

　　周敏不必看也知道表上填的是什么：举报单位啊、联系方式啊、被举报物名称啊、违法事实简述啊......千篇一律。然而绝大多数类似的举报到最后都会被证明是无理取闹。

　　“材料放那儿吧。”周敏伸手指了指旁边一个塑料筐，里面已经塞了五六个牛皮纸信封，有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受理结果七个工作日内会通知你。”

　　“请问，你这里是受理窗口吗？”

　　周敏无言地点了点头。

　　“那可不可以请你先看一下我的材料？”男子说，从档案袋中拿出材料，放在窗口，“这件事比较紧急，对方是非法出版物，还在用暴力手段强铺渠道，拖一天就有更多商户受害。”

　　“非法出版物？”周敏说，把材料推了回去，“非法出版物归文化执法局和扫黄打非办管。我们这里只受理正规出版单位的业务纠纷。你来错地方了。出门右转，坐18路公交车，三站地。”

　　男子俯身靠向窗口，周敏一看对方的脸色就知道他不喜欢这个回答。

　　“同志，”男子说，“这不仅是盗版内容、无刊号印刷、暴力铺货，还涉及出版资质和内容审核。根据《出版管理条例》第六十一条，非法出版物的鉴定和查处，新闻出版行政部门是法定主体。你要不信，现在就可以查一下。”

　　周敏叹了口气：“我们这儿只受理有刊号的出版物违规，你这没刊号的，就是文化执法的事。你去了那边，他们会告诉你怎么弄。”

　　“那麻烦你给我开一个书面证明。”男子说。

　　“什么证明？”

　　“证明我来过新闻出版局举报，而贵局认为此事不属于你们管辖范围。”

　　“我们这没有这种流程。”

　　“没关系。”男子微笑说，从档案袋里拿出一张A4纸，交给周敏。

　　周敏看见上面盖着青鸟出版社的公章，还有几行打印上去的字：

　　举报材料接收回执（存根）

　　举报人：青鸟出版社韩非

　　举报事项：《百姓故事》非法出版物

　　接收单位意见那一栏分了两种情况，一种是已接收材料，那就只需要她签上字就好。还有一种就是现在这种情况，需要她在“不属于本局管辖”那一栏签上字，并填写上建议转交的部门名称。

　　周敏这才明白，这件事比那家日式烤肉店用的和牛是不是A5级重要多了。她干了十几年窗口工作，头一回见到有人自带“拒收回执”来举报的。

　　“你这是干什么？我没有这种权力。”她结结巴巴地说，言下之意是说她不能签字。事实就是如此，一旦签了字，这张纸就成了证据。以后上级问起来“为什么青鸟出版社的举报材料在新闻出版局被拒收”，那么她签了名的回执就是铁证。而且她不确定这个案子到底该不该归他们管，万一上面认为是他们推诿，她这签字就是给自己挖坑。

　　“你不需要有权力。”男子说，把一支黑色水笔放在回执上，“你只需要证明我确实来过就好了。你签了字，我马上就走，不会耽误你工作。我拿着这个去文化执法局或扫黄打非办，他们就不会再把我踢回来了。省得我两边来回跑，也省得到时候你再解释一遍。”

　　周敏看着男子，摇了摇头。她虽然害怕，还是感觉得到心中涌出笑意，或许她正是因为害怕才会如此。她只能听天由命，把皮球踢给领导。

　　“这个......”周敏说，避免脸上浮现笑容，“这个......确实超出了我窗口的权限。你稍等一下，我请示一下领导。”

　　她抓起电话。

　　......

　　韩非跟着身穿西装的中年男子踏入走廊，走进一间狭小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摆着一张桌子、几张椅子和一个朴素的书架，没有私人物品。

　　“韩社长，你这办事风格还挺特别的。”中年男子微笑说，“你在前台搞的那个拒收回执，别说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就是在我们这儿干了二十年的老油条都想不出来。你这是逼着我们非接不可啊。”

　　“领导误会了。我这也是按规定办事，不是为了要逼谁。如果新闻出版局觉得这事不归你们管，那我拿着您的签字去下一家，也省得走弯路。”

　　“好吧。我也听说过你们青鸟，最近挺有名的。我姓姜，综合科的科长。”

　　中年男子露出微笑，伸出了手。韩非看见姜科长有一口整齐的牙齿。倘若姜科长脸上其他部位不是同样对称、干净又端正，你一定会怀疑他戴了假牙。他的眼睛周围有细小的笑纹，他的手握起来坚定而干燥。韩非心想，这科长简直像是从官场小说里走出来的，有着温暖的双手。

　　“姜实。”姜科长补上一句，双眼盯着韩非。

　　“那姜科长把我叫过来是为了......”韩非说。

　　“我能先看一下你准备的材料吗？”

　　“当然。”韩非微微一笑，把材料递给他。

　　他们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韩非看着姜实戴上眼镜，在大腿上翻看材料。

　　“我记得你们是跟移动有合作？”姜实问，并未抬眼。

　　韩非点了点头：“姜科长，您既然问到了这个，我也就正好顺着跟您汇报一下。青鸟和魔都的移动分公司确实是有合作，不光是SP业务，我们青鸟杂志封面上那个‘移动梦网20万读者付费订阅’的圆形标签，就是移动官方对我们内容的认证。换句话说，移动是在用它的品牌信誉为我们背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