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韩非几乎一整个上午都挂在电话线上。

　　他再次联系了除《新闻晨报》之外的另外三家媒体，确定他们都能到场。接着他打给姜科长，询问材料是否已经转交。姜科长挂断电话十分钟后，韩非先后接到了扫黄打非办和文化执法局的确认电话。

　　上午十点二十五分，方静打来电话，告诉他说广东的招标结果会在明天上午公示，而浙省的招标公告会在周四上午放出来，评分标准和隐形门槛与广东的基本一致，但会增加一两项体现浙省本地文化特色的要求，以增强程序正义的真实性。并提醒他提前准备好投标文件。

　　方静并未提及广东招标结果公示的具体时间，但韩非认为这一点对明天的媒体说明会至关重要，同时他又不想向方静追问。因为一旦追问，就免不了要解释他如此着急的原因。他不想让方静知道他正在打官司，而且还打算打着移动的招牌提高自身说服力。于是韩非只好暗自希望结果的公示时间在十点之前。

　　下午两点钟，韩非、张芮伊和卢海到魔都文化商厦熟悉场地，并准备进行一场简单的彩排。一名主管接待了他们。

　　韩非踏进会议室，只见地上铺着深蓝色的阻燃地毯，墙上什么都没有。

　　房内只有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旁是十几把黑色的折叠椅，长桌尽头是一座小讲台，上面有一面白板和一台四十二英寸的等离子电视。

　　“电视可以接笔记本电脑，VGA线在这边。”主管说着，弯腰从电视柜下面拉出一根线，“音响是内置的，声音不大，但二三十人的会议室足够用。”

　　三人都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有人对那台电视机感兴趣。因为他们既没有PPT可以展示，也不打算公布照片。

　　韩非走到窗前，窗外是HP区的许多广场之一，广场的开放空间被用来当作停车场。他把百叶窗拉上，室内登时陷入黑暗。

　　“怎么了？”卢海问道。

　　韩非走到门口，打开电灯，日光灯的蓝色冰冷灯光照亮方形空间。

　　“我只是试试这里的灯光怎么样。”韩非说，“明天上午十点，自然光从东边进来，如果拉开百叶窗，阳光会照得桌上的人什么也看不见。”

　　张芮伊、卢海和主管都看着他，一脸茫然。

　　“我说社长，”卢海说，“你今天是怎么了？虽说你平时安排事情也是一环扣一环的，但今天却在意起什么灯光、百叶窗，你......你是不是紧张了？”

　　韩非清了清喉咙：“紧张？一个说明会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作证！”张芮伊举起了手，“你那不是紧张，是在推演。”

　　“推演什么？”卢海问。

　　“呃......因为明天来的记者，他们的眼睛更毒。所以要考虑到明天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记者会怎么看他，怎么提问，怎么理解他说的话。”

　　“嗯，”韩非点了点头，“芮伊说得对。我们要保证不能在任何细节上出错误。签到台设在哪里？”

　　主管领着他们前往接待区。原来所谓的接待区只不过是走廊尽头一块不到十平米的空地，特地摆了一张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接待区对面是一扇门，门上有个浅蓝色的塑料名牌，上面写着：采访间。

　　韩非走进门内，粗略地看了一圈。这是个简陋的小房间，设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椅子。墙上装有电源插座和网线接口。窗户面对内侧天井，光线十分柔和。

　　“这里隔音怎么样？”

　　“墙壁里有隔音棉，关上门外面基本听不见。”主管说，“之前有不少出版社在我们这里做过新书发布后的专访，反馈还不错。”

　　“社长，我有个问题。”卢海说着，走了进来，“我刚才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模拟记者进场的动线。我在想，如果记者来了之后不等签到，直接就往会议室里闯，我拦还是不拦？”

　　“不拦。”韩非说，“你只管坐在签到台后面点头、微笑、递材料。记者如果不拿，你就放在桌上。不要让人觉得我们在搞什么审查。”

　　“明白，不卑不亢。”

　　他们又在会议室和接待区之间转了两圈，熟悉了路线和方向。

　　韩非看了看表：“差不多了。我们来走一遍流程。”

　　......

　　韩非调整面前的麦克风，扫视台下的四名记者。下头传来低语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讲台上，生怕漏听一句话。韩非通过卢海交上来的签到表和四人所坐的位置大概判断出了他们各自的身份。从左到右依次是《新民晚报》的周编辑、《文汇报》记者和《龙国新闻出版报》记者，最右边的是《新闻晨报》的记者杨正。

　　韩非不得不承认，杨正的样貌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前在电话里听到杨正的声音，韩非还以为他会是一个像卢海和温杰那类的热血青年形象，然而他却长着一只狮子鼻，头发稀，唇上留着一撮小胡须，小胡须的样式早已随着希特勒的死去而不再引领潮流。

　　韩非清了清喉咙。人都已经到齐了。他允许四名记者将他们连接了录音设备的麦克风放在讲台上。讲台上还放着他那部正在和张芮伊通话中的手机。他对这场说明会很有信心，不只是因为四名记者正面露期待地看着他，还因为就在一个小时前，广东移动放出了招标结果。青鸟阅读不出所料地以综合评分第一的成绩一骑绝尘，遥遥领先于第二名。

　　“各位老师，上午好。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过来。首先说明一下，今天这个会，只是一次小范围的背景沟通。青鸟最近遇到了一些事情，我们觉得有必要跟关心文化市场秩序的记者朋友们当面聊一聊，把事实和证据摊在桌面上。各位听完之后，觉得有价值、值得报，我们会全力配合；觉得不合适，也完全没有问题，咱们就当一次行业交流。如果你们今天原本有更重要的工作，我在此说声抱歉。”

　　韩非露出苦笑，听见几名记者发出笑声，明白自己已被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