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峻导演在床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稿子，递给秦晓风。

　　“晓风老师，这是节目组准备的连线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您和吴又冈老师直播连线的时候，照着这个念就行。”

　　秦晓风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

　　稿子写得很规整——先是简单回顾鳌太线的难度，然后各自讲述自己遭遇的风险和救援过程，最后一起劝告网友不要轻易尝试徒步鳌太线。

　　他把稿子放下，看了张峻一眼：“没问题。”

　　张峻的眼圈底下泛着青，整个人比之前瘦了一圈。

　　他知道这位导演这几天承受了多大的压力——节目差点出人命，舆论差点失控，资方差点撤资。

　　十分钟后，直播连线接通。

　　秦晓风的手机被固定在支架上，镜头对准病床。

　　他没有化妆，头发也没打理，脸上的冻伤还清晰可见，嘴唇上裂开的口子结了薄薄的痂。

　　节目组需要的劫后余生的憔悴感，比任何妆造都有说服力。

　　屏幕分成两半。

　　另一半，是吴又冈。

　　他靠在床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妆容精致，甚至打了淡淡的高光。

　　身上穿着干净的病号服，但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的背景也是病房，白色的墙，银色的输液架，床头柜上摆着一束鲜花。

　　弹幕已经开始刷了：

　　【我家冈冈好帅！生病都这么帅！】

　　【终于要揭露失联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秦晓风这状态太真实了，看着都心疼】

　　【冈冈的妆像是马上要去舞台表演】

　　秦晓风看了一眼那些弹幕，没有说话。

　　吴又冈先开口，“你还好吗？”

　　“托你的福，还行，死不了。”秦晓风说。

　　吴又冈精致的脸抽搐了一下，“我们和大伙说说发生了什么吧。”

　　两人开始按稿子走。

　　先是各自讲述鳌太线的难度——天气多变，地形复杂，风险极高。

　　然后是劝告网友不要轻易尝试——不是开玩笑的，真的会死人。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他们聊到那个关键节点。

　　“当时田微脚崴了，然后气温骤降。”吴又冈说，语速放慢了一点，像是在回忆，“剩下我们四个，要继续还是撤回？”

　　秦晓风听着，觉得哪里不对。

　　稿子上不是这么写的，稿子上只说“我们决定继续前进”，没说“谁决定”。

　　但吴又冈继续说下去了：

　　“那时候其实很危险，大家都知道。直升机只能坐两个人，我们有四个人。”

　　他顿了顿，目光垂下去一点，像是在承受什么，“我当时想，让晓风和田微先走。他们状态不太好，田微还受伤了。我和贝爷可以再撑一撑，等下一班。”

　　弹幕炸了：

　　【天哪！他把救援位置让给别人！】

　　【冈冈这是什么神仙人品！】

　　【自己留在危险的地方，把安全让给队友……】

　　【呜呜呜我哭死】

　　【这才是我喜欢的偶像！】

　　秦晓风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里那张精致的脸，忽然有点恍惚，这是在说什么？

　　“要不是因为田微崴脚耽误了太多时间，”吴又冈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其实我们本来可以更快走出去的。但没办法，团队嘛，总要互相照顾。”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包容。

　　弹幕继续刷：

　　【冈冈好大度！】

　　【田微确实拖后腿了……】

　　【没办法，女生嘛】

　　【冈冈太不容易了】

　　秦晓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向张峻。

　　张峻站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手里握着手机，脸色已经变了，他正在疯狂地拨号——打给吴又冈。

　　几秒钟后，吴又冈那边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手，按了一下。

　　挂了。

　　继续直播。

　　张峻的脸色彻底白了。

　　秦晓风收回目光，看着屏幕里那张依然微笑着讲述自己光辉事迹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

　　“吴老师，”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一点，“我能问一句吗？”

　　吴又冈看着他：“你说。”

　　“你刚才说的那些，”秦晓风说，“是你当时的幻觉吗？”

　　吴又冈的笑容顿了一下。

　　弹幕开始刷问号。

　　【？？？什么意思】

　　【秦晓风这话有点冲啊】

　　【是不是有什么内情】

　　吴又冈很快恢复过来：“晓风，你在说什么？”

　　“那天的情况，我记得很清楚。”他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田微受伤了，天气也在变差，我们包括贝爷都想呼叫救援撤退。”

　　“是你，是你非要往前走，说要兵分两路——你和贝爷继续，我和田微等救援。”

　　他看着屏幕里的吴又冈，“不是你把救援位置让给我们，是你自己要走。”

　　弹幕彻底炸了：

　　【卧槽？？？】

　　【所以刚才那些都是编的？】

　　【秦晓风说的是真的吗？】

　　【两个版本，信谁？】

　　“你——”吴又冈开口，声音有点紧，“晓风，你是不是记错了？当时的情况很混乱，你可能……”

　　“我没有记错。”秦晓风打断他，“贝爷也在场。田微也在场，他们可以作证。”

　　吴又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没想到秦晓风做这么绝，敢当面拆穿他。

　　弹幕已经开始分裂：

　　【信秦晓风，他那个状态不像说谎】

　　【吴又冈刚才那段确实有点假……】

　　【但冈冈偶像，是不会骗人的，我相信他】

　　【等贝爷和田微回应！】

　　就在这时，评论区忽然出现两条新消息，被顶了上来。

　　是截图。

　　第一条是田微的微博：

　　“晓风哥说的都是真的。我当时崴了脚，是晓风哥一路背着我走出来。吴又冈老师确实是自己先走的。感谢晓风哥没有放弃我。”

　　第二条是贝爷的微博，用英文写的，下面配了中文翻译：

　　“秦说的是事实。那天吴决定独自前进，我追上去保护他。我们被困是因为走错了方向。秦后来提供了关键信息，救援队才能找到我们。”

　　两条微博的发布时间就是刚刚，明显是在看着直播，直接回应。

　　弹幕风向彻底变了：

　　【田微和贝爷都出来作证了！】

　　【所以吴又冈刚才全在编故事？！】

　　【让救援位置？笑死，明明是罪魁祸首】

　　【田微“晓风哥一路背着我走出来”这句话，我哭了】

　　【秦晓风才是真男人】

　　【吴又冈塌房了？】

　　吴又冈看着那些弹幕，脸色白得像纸。

　　“我……对不起……”他开口，声音干涩，“我不是……”

　　他停住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我没办法。”他说，声音开始发抖，“你们知道吗，我在韩国的时候……就因为我不争不抢，什么资源都轮不到我。我看着别人上节目，别人拿代言，别人火，我什么都没有。”

　　秦晓风没有说话。

　　“回国之后，我告诉自己，”吴又冈继续说，眼泪开始往下掉，“不能再这样了。要争，要抢，要让所有人看见我。我不能输，不能让粉丝失望。”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很专业地没有影响妆容。

　　“我只是……太想赢了。”

　　弹幕又开始分裂：

　　【天哪他哭了……】

　　【哥哥好可怜……】

　　【在韩国受欺负，回来还要被骂……】

　　【他都道歉了还要他怎么样啊！】

　　【他也很不容易吧……】

　　【心疼……】

　　秦晓风看着屏幕里那精致的脸。

　　“我接受你的道歉。”他开口，声音很平静。“但我不接受你的解释。”

　　弹幕安静了一瞬。

　　“你说你在韩国因为不争不抢没有资源，”秦晓风说，“回国之后决定要争，要抢。我理解。这个圈子，谁都想往上走。”

　　他顿了顿。

　　“但你知不知道，你那天一意孤行，差点害死所有人？”

　　吴又冈没有说话。

　　“贝爷去追你，被困在山里。我和田微在原地等，差点冻死。如果不是运气好，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坐在这里连线。”

　　秦晓风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你说你只是太想赢了，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想赢的时候，别人可能在替你输命？”

　　吴又冈的眼泪停住了。

　　“本质善良的人，”秦晓风说，“哪怕再为自己，也不会把别人置于危险当中。”

　　他顿了顿。

　　“你遇上的那些挫折，根本不是什么事，这世界上有太多人过得比你还苦，但他们依然善良，会为他人考虑。”

　　“而你，凭什么恶徒放下屠刀，就要立地成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