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后生可畏
远处石桥拱顶,一道魁伟身影如石雕般,他冷眼俯瞰下方河滩的厮杀,无人察觉。
……
烟尘之中,韦胜猛地抓起脚边一块足有海碗大小的青石。
拧身便要向青衫石珠掷去。
青衫石珠一抬手,三枚石球便如毒蛇般咬向他发力手臂的关节,迫使他不得不分力震开。
同时,另一波石珠又袭向他的下盘,逼他移步闪躲。
受到干扰,韦胜仓促掷出的石块,仍有碎岩裂碑之力。
但比起之前击碎快船时那般威力,轨迹僵直,破风声也小许多。
石珠轻易躲开韦胜的攻击,眼神冰冷。
他指间石珠弹射得更急、更密,编织出一张无形的死亡罗网,将韦胜牢牢钉在原地,进退不得。
韦胜挡开大多数攻击。
每次试图聚力反击时,便有刁钻的飞石打断他的发力,逼他回防。
一时间两人陷入了僵持。
韦胜如困于石雨牢笼的猛兽,石珠额角也悄然见汗。
谢沧流站在原地,脸色转白。
从六把子围攻,一一被瞬杀,到石珠情急之下不得不提前出手,困住韦胜。
短短十息未过。
不过喝口茶的功夫,他麾下倚仗多年的六把子竟已全数溃败,生死不知。
这些可是他积攒多年、准备用以吞并黄水帮的核心精锐。
宏图霸业尚未铺开,便要在这荒滩折戟沉沙?
周围远处三十多个围观的普通帮众,紧握刀柄,指节发白,刀尖微微颤抖。
全都张着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韦胜。
“六把头……那可是能单挑黄水帮香主的高手啊……”
“桩把头那一掌下去,可是能拍碎厚石板的……”
“还有鬼老大,他的快刀……”
六把头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三江会内令人敬畏的战力,每一个名字都有一段传说般的故事。
都在此刻被眼前的男人顷刻击得粉碎。
他们看向韦胜的眼神,带着目睹非人怪物的悚然。
直到青衫石珠出手,指间飞石连珠弹出,将韦胜那骇人的力量死死锁住,恐惧气氛才为之一松。
“石珠大人出手了!果然还是大人厉害!”
“对对,那小子也就是仗着有一身蛮力,偷袭得手……碰上石珠大人这样真正的暗器高手就不行了吧……”
“不过这力量是真大啊,桩把子都及不上吧……”
“太夸张了……”
谢沧流心中惊怒交加,棋差一着的冰冷悔意漫上他脊背。
他错估了这泥腿子的狠辣与果决,更错估了他深藏不露的武力。
他之前不是只是个流民苦力吗?
这一步走差,满盘皆乱。
谢沧流开口,声音干涩。
“你”
“练的是什么功?”
韦胜的呼吸渐渐从急促转为均匀。
在连绵的破风与撞击声中,韦胜正经历着一场无声蜕变。
身上浮现出的白纹越来越多抵挡住了石珠攻击。
起初白纹只在他遭受攻击瞬间,于受击处应激般浮现。
当他主动发力进攻时,白纹便会消散,对于没有意识到的攻击难以顾及。
此刻随着他意识主动牵引,体内那股炽热澎湃的力量仿佛有了方向。
白纹不再是被动应激反应,随着预判提前在被击中之地出现。
随着白纹越加纯熟的运用,他顶着愈发密集的石雨,缓慢地,但一步步地向谢沧流踏近。
“干力气活练的。”
他脚步不疾不徐,落地闷响,如同战鼓擂在每个人心上。
周围那三十多个握刀打手,手臂上青筋暴起,想去阻拦。
脚下却像被江滩烂泥死死咬住。
他们有预感。
谁上,谁死。
他们下意识地瞟向谢沧流,这位龙头规矩极严,罚重,赏也重。
但也从不轻易让他们填无底的血坑。
谢沧流忽然笑了。
“好本事。”
他示意石珠停下攻击。
随着石珠收手,失去劲力的石头滚落在地。
韦胜周身五丈之内,地面没有一寸完好,密密麻麻布满了碗口大的凹坑和放射状的裂痕。
谢沧流眼中波澜已平。
只有冰冷的算计。
“你以为,我来见你,会没有后手?”
谢沧流声音一点点从牙缝挤出,声音淬毒。
“你以为,你藏在棚户区旁院子里的爹娘,当真没人找得到!?”
韦胜表情一下就变了。
“在你踏上这河岸之前,我就派了一队好手过去。”
“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拿到人了。”
韦胜没有立刻转身跑回父母的小院。
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谢沧流,看了三息。
这三息里,周遭一片沉默,三江会众人感觉江水声都消失了。
周围人紧握武器,石珠手指微微抬起,谢沧流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着他崩溃,等着他发狂,等着他束手就擒。
然后,韦胜开口了。
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派去的人,穿什么衣服?”
谢沧流一怔。
“黑衣,黑裤,黑……”
他下意识回答。
“是不是都拿着短刀。”
谢沧流茶水洒出来些许。
“你怎么知道?”
他感觉江边温度骤降。
“带队的那人是左手六指吧?”
谢沧流端着茶杯的手在颤抖。
他感到愤怒,计划被彻底打乱的愤怒。
他低吼道。
“不可能!你把他们怎么了。”
韦胜静静看着他。
“他们挡我的路,我就掰了他一根手指。”
“问是谁派来的,他说是谢沧流,派他们去城南抓两个人。”
他抬起左手,张开五指。
掌心里,躺着一截断指,黝黑粗壮,指甲缝里还有泥垢,断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韦胜顿了顿,看向谢沧流。
“他现在应该还躺在巷口,胸口有个洞。你要不要去看看?”
谢沧流脸色阴晴不定。
韦胜突然大喊。
“黄水帮的兄弟,现在还不出来,待到何时?”
谢沧流脸色骤变,浑身寒毛立了起来。
话音未落,河岸旁密林中倏然响起一片杂沓脚步声与枝叶断裂声。
四十多道人影如狼群般冲出,顷刻间便将三江会众人反围在岸边。
为首正是黄水帮大把头,罗七爷。
他旁边站着身形笔挺的青铜军江左军赵姓武者。
“谢当家,别来无恙。”
罗七爷声音沙哑。
“这些日子,老夫可没闲着。”
他目光扫过谢沧流震怒的脸,心中却明镜般映出前日收到那封密信。
那封信来得蹊跷,信中直指三江会近来频频暗中劫掠黄水帮福寿膏的勾当,妄图破坏黄水帮和洋人的关系。
他这段日子本已疑心深种,他怀疑有人在暗中搓作。
信上内容与他暗中调查的蛛丝马迹相符,他断定三江会必有图谋。
恰在此时,下午又收到报信,今日戌时谢沧流将亲至镇河石,以清理门户之名处置叛徒。
罗七爷索性倾巢而出,赌这一把埋伏。
如今看来,他赌对了。
“杀!”
赵姓武者一声暴喝,率先冲入三江会阵中。
黄水帮众如溃堤之水般涌上。
码头火灾,福寿膏损毁后,黄水帮确已树倒猢狲散,能跑的早跑了大半。
此刻留下的这些,皆是无处可去的亡命之徒,和把一辈子身家性命都系于帮上的死忠。
虽是瘦死的骆驼。骨架犹在,戾气未消。
对面三江会境况,更为不堪。
三江会本就因连失六位把子而人心涣散,武力也遭遇大减。
突遭此突袭,阵脚大乱。
刀剑撞击声、嘶吼声、惨叫声瞬间撕裂夜晚河滩,鲜血很快溅湿了石土。
混战乍起,韦胜却悄然后撤数步。
他目光与罗七爷短暂一碰,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随即身形一转,如游鱼般滑出战圈,几个起落便没入岸边灌木深处,消失不见。
罗七爷望了一眼那迅速远去的背影,心中暗叹。
“后生可畏。”
此人应是近日报信之人,刚才他暗中见此人瞬折三江会多员大将,悍勇无双。
若不是他,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
随即眼眸重新凝回战场中心——
那里,谢沧流长刀已染满血色,正朝他方向一步一步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