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报纸
怀特医生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让韦胜联想到前世的蓝宝石。
“应该医生找病人,而不是病人找医生,我来这片土地,正是为了践行我的信念。”
他的语气自然,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一样,没有半分施舍的意味。
韦胜沉默了下,不再坚持,默默将布包收回怀中。
这份人情,比钱更重了。
在见惯了虚伪、算计与趁火打劫的乱世里,如此纯粹的好意让他心口有暖意,莫名感动。
“韦胜先生,我刚刚的邀请,请您一定要考虑下。”
说起这个,怀特医生身上刚刚那份近乎圣徒般的恬淡气质为之一变。眼神里竟迸发出炽热光芒。
倘若韦胜愿意去教堂学习圣光术,即便日后他离开教会了,也能让更多身处苦难与伤痛之人得到拯救。
“以你的圣光天赋,若去福音教堂,必能成为一名极为出色的牧师。你的潜质,我生平罕见。”
在他的认知里,即便是教会中被誉为“神眷者”的圣女,初次接触圣光引导时,也需要冥想与祈念,才能凝聚出一丝最基础的治疗微光。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无师自通地施展出极为纯粹的“怜悯之愈”,这实在太惊人了。
难道我们几千年来都搞错了?神或许更亲近男人?……
怀特医生陷入沉思。
圣光天赋?韦胜心里毫无波澜,觉得怀特医生的看法有些荒谬。
刚刚情急之下自己施展的能力完全是属性点能力的延伸。
属性点产生的白纹,延伸到别人身上后,可以把属性点的部分力量传递过去,体质增强后自愈能力暴涨,产生类似治疗的效果,并且外表看上去比较像圣光术而已,与真正的圣光术八竿子打不着。
但是,去教堂这件事,他现在特别感兴趣。
怀特医生手里那尊乌黑的雕像,给过他实实在在的属性点。这种和信仰相关的物件,教堂是最有可能接触到的。
只要有能获取更多这种超凡力量的可能,别说是去教堂当牧师,就是让他去庙里当和尚,他也会全盘接受。
力量才是乱世中唯一的硬通货。
再加上……韦胜抬眼看了眼怀特医生疲惫却清澈的蓝眼睛。
好人,不该被辜负。
“我明白了,先生。”
“我会去教堂试一试。”
韦胜伸出手。
怀特医生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喜悦,欣然伸出手与韦胜重重一握。
然而,当他的手掌真正被对方握住时。
他才感受到。
在韦胜那双大小还算正常的手之上,手臂肌肉那惊人的维度,简直堪比包裹着牦牛皮的攻城槌木。
先前他只觉韦胜体格魁梧雄壮,此刻切实接触,才惊觉这副身躯里沉睡的力量,仿佛压缩到极致的火山,平静的表象下涌动着近乎爆裂的潜能。
一个极其突兀、充满违和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撞入怀特医生的脑海。
这样一只堪比凶悍攻城槌木的粗壮手臂,指尖拈着一枚纤细银亮的缝针,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和精准缝合伤口……
这样一个爆炸壮汉,穿着白大褂,在仔细地照料病人,掌心流淌出温和治愈的圣光……
这画面带来的反差与违和感过于强烈,让怀特医生蓝宝石般的眼睛都恍惚了一瞬。他连忙摇了摇头,努力将这古怪的联想驱逐出脑海。
……
匆匆换了件干净布衫,韦胜决定立刻去码头看看,同时必须尽快安排父母离开这是非之地。之前被三江会偷袭小院,加上昨晚爆炸,他觉得家人还是不要留在他身边好。
他离开小院,踏入微凉的晨间街道。
脚步却不由得一顿。
不过一夜,这座临江的小城仿佛已将昨日的惊惧与动荡囫囵吞下,露出它近乎麻木的顽强面目。
早点摊炸油条的滋啦声、豆浆的蒸腾热气、包子出笼的白雾、菜贩清亮的吆喝、拉黄包车的汉子走着营生,主妇挎着篮子在摊位前为一文钱细细计较着,茶馆里伙计的吆喝声,报亭的叫卖……
嘈杂却充满生机的市井,与往日并无二致。
昨夜漫天火雨的惨状,仿佛只是投进这生活潭子里的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后,潭水依旧被迫归于沉寂,照映出无数为一口饭、一文钱而不得不弯腰奔忙的身影。
韦胜走到街角报亭,丢下两枚铜子,要了一份最新报纸。
报纸纸张粗糙,一股油墨味。
他快速翻看,目光扫过一行行标题。
《青铜军内战不止》、《铜陵军发表檄文,列举江左军十大罪状》占据了整个头版。
往后翻,是副刊连载的《五行宗侠客传》新回。
再往后,则是大幅广告,画着旗袍美人纤指夹烟,旁边是醒目的广告词——吸烟就吸美丽牌。
通篇没有半个字提及昨夜那场震动全城的江边爆炸。
韦胜皱了皱眉,将报纸翻到刊头,看向那小小的日期。
已是两天前。
他抬头看向保亭里打着哈欠的伙计。
“就这份?今天的呢?”
伙计搓了搓脸,无奈道。
“客官,第一次买报纸?”
“这已是今早刚到的新报了。报社都在省城和那些大口岸,印好了用火车、快船运过来,到咱们这儿,最快也得隔上两三日。”
伙计接过铜子,用下巴指了指报纸头版。
“您看这些新闻,说什么青铜军这儿打那儿闹的,等咱们看到,仗指不定都打完一轮了。”
韦胜瞥了一眼那些“讨逆”的标题,淡淡道。
“纸上打仗,自然容易。炮弹又落不到印厂里。”
伙计一愣,随即像是找到了知音,凑近了些。
“谁说不是呢!听说啊,如今这世道,光叫青铜军的大帅就有十八路,你打我,我打你,地盘换来换去,苦的都是咱们这些小地方和老百姓。”
“真想听点新鲜的,还得是茶馆里南来北往的客商、跑船的、走镖的,带来的口信儿,那倒比报纸快些。”
“昨夜江边那么大动静,您等着吧,今儿个茶馆里,保准有十个八个版本。”
韦胜默然,将那份承载着过时战报和遥远纷争的报纸折起。
……
韦胜走到江边码头。
昨日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已然熄灭,但留下的创痕依旧触目惊心。缕缕黑烟自废墟深处袅袅升起,整座码头基本夷为平地,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硫磺味道。
然而眼前一幕令他瞳孔一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