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青云阁
离开伏虎武馆,怀里揣着沉沉的银锭,韦胜心里回想着罗魁的话。
对自己好点。
多年前他在城外码头边的老顺茶铺里打过杂,说是茶铺,不过是土灶上坐着铁壶,滚着最廉价的茶梗,主顾也都是赶路脚夫之类的辛苦人,花两文钱,灌个水饱。
碗里的茶,除了苦涩,也尝不出别的味道。
一起干活的老何吐着眼圈说过。
“那‘青云阁’,那才是老爷门喝茶的地番方,楼上的木台能看到半条街。”
他心里便朦胧存了个念想,等有了钱,定要去那楼上坐一回,尝尝那茶是什么滋味。后来,那点念想就被生存的浪头打沉了。
想着,韦胜已站在了镇上最有名气的“青云阁”门前。
一楼大堂飘荡着茶香和烟丝味,敞阔着摆了十几张八仙桌,几乎座无虚席。
粗瓷茶碗磕碰声、吆五喝六的划拳声,商贩的高声谈笑声,跑堂拖着长调的报菜名声响成一片。
桌面上,除了最常见的炒花生、瓜子,还摆着的兰花豆、毛豆壳、卤豆干等,种类丰富。
门口的小厮原本倚着门框,懒洋洋地,见有人来,立刻挺直背,堆上热情笑容,快步迎上。
这一扫小厮心里便是一惊。
来人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褂子,打扮再寻常不过,可那身量……
着实骇人。
肩膀宽阔得像能扛起门梁,背部厚实如磨盘,将褂子撑得没有一丝皱褶,紧紧裹着底下那副钢筋铁骨般的躯干,露出的手臂线条如铁铸一般。
他步伐不快,落地无声,却给人一种举重若轻之感。
这一看就十有八九是位练家子,而且是功夫极硬,内外兼修的那种,这种人物,或许不像绫罗绸缎包裹的富家老爷那般讲究排场,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势。
在茶馆小厮这等阅人无数的眼里,对待他们往往需要多存两分小心。
小厮脸上的笑容立刻多了两分慎重,腰也弯得更低些。
“这位爷,您来啦,快里边请。”
“一楼热闹,二楼雅座清静,临街敞亮。”
他顿了顿。
“茶水点心也精细些。”
“去二楼。”
韦胜声音不高,但他现在体型说出话来,就自带一股摄人的气度。
“好嘞!爷您楼上请!”
小厮态度殷勤,不敢怠慢,赶紧侧身在前引路。
二楼的喧嚣声要小许多。
韦胜的身影在二楼口出现那一刻,二楼那斯文说话的喉舌声,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住了,猛地静了一瞬。
也难怪,这年头,身高体壮的人不是没有,但像韦胜这般逼近六尺,骨架雄伟如铁塔、浑身肌肉将布褂撑出惊人轮廓的,实在罕见。
二楼都是长衫马褂、举止温文的茶客,韦胜宛如一头猛虎误入了鹤群。
片刻安静后,交谈声才又续上,只不过人们目光仍会带着难掩的好奇,悄悄掠过这新来的魁梧客人。
这二楼上确是另一番天地。
同样的地方,只摆了七八张红木的桌椅,以镂雕着鸟雀的屏风和盆栽作间隔。
地上地板刷了清漆。
临街一排通透的雕花木窗尽数支起,将晌午明亮阳光与街市景象一并迎入,清风穿堂而过,留下满室茶香。
韦胜被引到一张临窗的桌子旁坐下。
红木桌面触手温润光洁,几乎能照出人影。他身体微微僵了僵,对这过于“体面”的坐处尚不习惯,不着痕迹地调整了下坐姿。
目光掠过墙上悬挂的、写着茶名点心的木制水牌。
“一壶碧螺春。再要一碟卷糖莲子,一笼笋丝虾饺,外加一碟枣泥方糕。”
这几样,单是这一一碟枣泥方糕,已是这小镇茶馆里顶讲究的,寻常百姓难得问津。
小厮心头飞快一算,这一单的茶钱加上细点,便要近四锭银子,应声格外响亮清脆:“爷您稍候,立马就来!”
茶很快沏好,白瓷盖碗,汤色清碧,香气高扬。
他端起茶碗,拨弄碗盖,小小啜饮一口。
微烫的茶汤滑入喉间,先是淡淡的苦涩,旋即化作隽久的回甘,与之前茶铺牛饮解渴的粗茶沫子大相径庭。
莲子酥脆,笋丝鲜嫩,枣泥糕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初时有些不自在,但美味入腹,暖茶慰心,那临窗的美景,俯视街景的惬意,渐渐让韦胜近来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
就在他拈起一块枣泥糕,那细腻甜润在口中化开。
整洁安静的环境,触感温润的瓷具,阳光晒在背上的暖意,现在这份难得的悠闲。
他忽然想起前世。
这不就是前世人人都能轻易拥有的平凡午后吗。
在那里,这般清闲与精致并非奢侈品,而是最普通的日常。
他抬起头,目光掠过窗下为生计匆匆奔忙、无暇驻足的人群,再落回自己面前这光润如玉的白瓷碟碗,一阵恍惚。
随着韦胜静静坐在那品茶,二楼的食客也逐渐收回了对他的注意,各种议论声嗡嗡地汇成一片。
临桌几个穿着绸衫、像是往来贩货的行商,正高声交换着路上的见闻。
“听说了吗?那个武兴街的威远武馆最近接了笔大买卖,要护送一批‘山货’出镇,走的是老鹰沟那条新商道。”
一个带着洋草帽瘦削的商人手舞足蹈。
“老鹰沟?”
同伴皱起眉头,放下手里瓜子。
“那地方可不太平!早些年闹过匪患,虽说消停了些年,可那沟壑纵横的鬼地方,地形险得很,正经商队能不走都不走。”
“嗨,这不是没得选嘛!”
“我听说,往南去的那条官道,刚让铜陵军给封了,说是查什么要紧物资,许进不许出。”
“可不就剩下老鹰沟那条道,还能通着?总比干等着强。”
“嗨,威远的沈馆主是什么人?没把握的活儿他能接?听说酬金是这个数……”
说话的人比了个手势,引来周围几人一阵低低的抽气和羡慕的感叹。
“而且,我估摸着,那批山货,怕也不只是些药材皮货那么简单。寻常货物,值得动这么大阵仗,专门请武馆走老鹰沟那险地?”
韦胜捏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老鹰沟?护镖?罗魁让他明日参加的,不正是去老鹰沟的护镖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