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青石显力
一旁的林川闻言,清秀脸上也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
他心思单纯,想法也直接。
“这人倒是实在得少见。有德盛行的荐书,哪怕随口编两句江湖经历,谁又会去深究?他这么一说,反倒让人不好接话了。”
林川不由得对韦胜高看了一眼。
韦胜的坦诚,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田陌心湖,那丝过往经历的隐痛被微微触动。
他当年饥荒逃难,毫无根底、幸得好心人收留,二十年来吃尽千辛万苦,也无人举荐。
最后咬着牙在公开大比上拼得头破血流,才从一众竞争者中脱颖而出,挣得这个护院职位。
又花了多年心血才熬成头目。
更何况,他这些年见得多了。
那些持着各色荐书来的,皆个名不副实。
推荐信多是花了银子从门路驳杂的中人手里买来的,里头的水分,比江上汛期的泥沙还浑。
这样的人,要么是手上功夫稀松,要么就是来路有些不清不楚的,野性难驯,规矩淡薄,稍有不顺就能惹出祸端,最后还得收拾烂摊子。
馆主让他留意招募,宁缺毋滥,这话他时刻记着。
他心头因减薪的烦躁徐徐燃烧,阻挠的念头愈发清晰。
“凭什么?”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凭什么自己当年要断骨、流血、流汗才挤进来的门,别人一纸荐书就能敲开?
不能让这小子这么轻易走通内推的门。
田陌心里安慰了一番自己。
我没有刁难,这是筛掉沙砾、留下真金。这是对武馆负责,也对其他兄弟公平。
但他毕竟不是二十岁的愣头青,他不会明着刁难。
田陌话锋一转,语气颇为体谅。
“想进武馆,谋个护院的差事,是条正路。不过……”
他略微拖长了语调。
“我们威远武馆招护院,是有规矩的。”
“第一条,讲究个知根知底。”
“毕竟护院要负责馆内安全,要押送重要物件,要外派做事,来历不明,馆里用着不放心。”
“第二条,要有实打实的功夫底子。”
“馆里护院也不是光有力气就能干的活儿。得会拳脚,懂器械,至少要桩功稳,气血足。过了磨皮那一坎,看朋友你……”
他又上下看了看韦胜,
“以前没正经练过吧?”
不等韦胜回答,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
“朋友,不瞒你说,最近馆里也不容易。城外流匪凶患,各家商号都要求加派护卫。”
“这种时候招新人,自然要招立刻就能顶上用、有真本事的,省得招进来还要花大把时间从头教,浪费米粮和精力。”
“馆主说了,宁缺毋滥。”
“过两天馆里举行护院公开考核,要提前一个月报名,你有荐书,可以给你插一个名额,你来参加就行。”
旁边林川听了,微微一愣。
馆主明明说若有好苗子和推荐信可直接内推,虽确实说了宁缺毋滥,怎么这个田头理解的宁缺毋滥不太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纠正,但田陌是护院头目,自己只是学徒,贸然插话似乎不妥。
他性子单纯,虽觉得哪里不妥,也不好当面拨了田陌面子。
韦胜看了一眼旁边欲言又止的林川,又看了看一脸笑着的田陌,知道多说无益。
“多谢。”
韦胜再次抱拳,向林川也点了点头,便转身沉稳离开。
林川感慨道。
“这位韦兄弟,倒是个爽快实在人。”
“田头。”
林川迟疑道。
“师傅好像说过,若有人来,还是让看看……”
田陌打断他,理直气壮。
“底子薄,来历不清,现在馆里这光景,招进来不是添乱吗?”
“我也是为馆里着想。”
“去大比上亮亮相。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那才公平。到时候是去是留,众目睽睽之下,自有公理。”
“林川,你还年轻,有些事,光心善没用。”
林川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心底有些难受,却又说不上来。
就在这时,内院的门帘被掀开,两个人相继走出。
当先一人,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光头大汉。
他穿着一身天青色杭绸短打,外罩一件玄色马褂,这身打扮却掩不住一身草莽悍气。
他脖粗额宽,满面红光,一双眼睛亮得慑人。
乃是黄旗镇另一武馆馆主,罗魁。
他与威远武馆馆主,平日里为争徒弟、抢资源、论武行高低,明里暗里没少别气。
落后半步出来的,便是威远武馆馆主,沈岳。
他身型未见得多魁梧,却站如老树盘根,自有八风不动的气度。
他的太阳穴微微饱满,光润内敛,这是内家功夫练到高深处,气血臻于圆融的特征。
罗魁今日前来,倒非为寻衅,乃是为了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公事。
城外新开了条商路,有几家新兴商号想合雇护路队,油水还未见,两家武馆的弟子就为了争这差事,前几天在茶楼里险些动起手来。
当下正要送罗馆主离开。
“刚才何人?”
沈岳问。
林川连忙躬身。
“师傅,是个来应聘护院的年轻人。”
“哦?为何走了?”
沈岳目光扫过田陌。
田陌心里一紧,面容上不动声色。
“馆主,此人只凭力气,拳脚未入门径。口说无凭,不如让他来过几日考核走一遭,真有本事,绝埋没不了。”
沈岳“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罗魁目光却落向青石地面。
方才他去茅房时路过中庭,眼光无意扫过门口,看到韦胜他们三人站在门口交谈。
当下,那白褂青年所站之处,光润坚硬的青砖面上,赫然烙着十个边缘清晰的圆点!
罗魁眼中精光一闪。
“不懂拳脚?胡扯!”
那是武功高深者如古松静立时,周身劲力沉坠、透地生根,在无意识间以脚趾扣地,硬生生在青砖表面按出的。
江湖上称为沉桩生根,是站桩功夫练到极高深处,劲力贯通浑身,透体而出的一种外显。
更难得的是,这痕迹圆润自然,显然是心静神凝时的无意为之,比故意显露更加难得。
这脚下的根劲,没有天生神力且心性沉稳者,绝难拥有。
他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的笑意,却什么也没说。
沈岳开口问道。
“后日的考核,准备得如何了?”
“回师父,都已准备妥当。除了外面的,还有几个馆内想转护院的学徒。由李教头主持。”
“嗯。”
沈岳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内院。
田陌松了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