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走后。

　　废弃屋里。

　　一身白衣的中年人，默然半晌，耸了耸肩。

　　他再次蹲下，慢吞吞地伸出手。

　　从灰里扒拉出那黑乎乎的壳里鸡。

　　捧在手里，再次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油渍沾染了雪白的袖口，他也浑不在意。

　　一个气质出尘的白衣人，蹲在泥土地上，专注地对付着一只焦黑烤鸡的画面，透着一股荒诞的怪异。

　　远处山峦上的天际，遥遥传来沉闷雷鸣，电光闪烁。

　　白衣人随意地瞥了一眼。

　　在他眼中，那吓得老鹰沟众人魂飞魄散的，是一道普通的白色闪电。

　　并非是紫色雷电。

　　“白光啊……”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继续啃着鸡腿。

　　他知道。

　　自己已经被师兄从眼前因果中摘了出去。

　　画卷中的雷霆雨露。

　　于他而言，颜色都已不同。

　　只有依旧身处那因果中人，才能看得到师兄引出的真实雷光。

　　他们所见所感到的，才是紫霄神雷。

　　师兄道法自然，真是恐怖如斯。

　　他吃得很着急，也很专注。

　　吃着吃着，奇异的变化悄然发生。

　　他身上那身白衣，如同褪色的水墨，自衣角袖口开始，色泽迅速黯淡、陈旧，化为了满是补丁的破烂道袍。

　　他的容貌，也像是融化的蜡像般塌陷。

　　最后恢复成之前那副浑身透着穷酸与油滑气息的老道士模样。

　　他咂咂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脏黑手指上最后一点油星。

　　拍了拍肚皮，满足地打了个带着臭香味的嗝。

　　“哼。”

　　“这么强，一天不干点正经事。”

　　“就知道显摆。”

　　“气死我了”

　　……

　　韦胜收回贴在艾蕾薇儿身上的手。

　　那层由白纹催生出的乳白色光晕渐渐消失，敛入女骑士皮肤之下。

　　她苍白的脸上还沾着血液。

　　像雪地上绽开的红梅。

　　她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眉头微蹙，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韦胜皱眉，他小心地俯身，慢慢将她抱了起来。

　　仿佛在拥抱一件珍贵却危险的瓷器。

　　过了一阵。

　　没有新的属性点出现。

　　韦胜那一直绷紧如弓弦的肩背线条，微微松弛了一分。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向城里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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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队和武馆众人狂奔至城边出林，才敢停下。

　　一个个倚着树干滑坐在地，大口喘息，衣服湿透。

　　心跳稍缓后，劫后余生的庆幸才涌上心头。

　　死里逃生的武馆众人清点着伤亡和损失。

　　“田头你还撑得住吧？”

　　“张头胳膊折了……”

　　“刘威没出来……明儿也没跟出来……”

　　“……还有韦胜呢？韦胜在不在？”

　　空气瞬间凝固。

　　众人面面相觑，方才生死关头的极度混乱中，那些惊鸿一瞥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众人脑海中回响。

　　在最初防线将溃时，是那个魁梧身影如蛮牛般冲出，以血肉之躯狠狠撞在猪妖侧腰，将那数千斤的庞然妖物撞得四蹄离地、横飞数丈，砸塌货箱。

　　给了众人对抗妖魔的信心。

　　那一声猪妖痛嚎砸得巨响，至今仍在耳畔。

　　有人余光瞥见，那鬼魅般的豹妖化作黑影试图从侧翼撕裂防线时，韦胜挥舞着骇人的巨型狼牙棒，石屑爆溅如雨。

　　那豹妖快如闪电，韦胜浑身浴血却寸步不退。

　　最终竟是以双臂为锁，硬生生承受利爪贯体，将那凶兽锁入怀中，徒手掏出妖丹。

　　那惨烈与悍勇，现在想来仍觉脊背发凉。

　　更有人看见一开始秒杀小伙的灰影自天穹疾射而下，直取商队。

　　而那时力竭的韦胜，竟在间不容发之际原地暴起，人如弩箭逆空反刺。

　　最终将那迅捷无匹的妖禽贯穿头颅，挂在韦胜臂上。

　　那力量巨大的妖猿，也是韦胜从背后发动绝杀，一击便轰碎其脊椎，他们还记得猿妖跪毙的景象。

　　“单杀妖魔啊！”

　　一个年轻弟子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声音里带着崇拜。

　　“他一个人杀了多少？”

　　“那豹子似的妖怪，那大猿猴……”

　　旁边一个脸上带伤的武者叹了口气，后怕地打断他。

　　“别数了，那是拼了命的打法。”

　　“我看得清楚，他对付那豹妖时，胳膊都被捅穿了也没松手……”

　　“那是用命在换机会。”

　　“没有他豁出去挡住最凶的那几头，咱们这边，怕是早被冲散了。”

　　这话让周围人都沉默下来。

　　回想起混乱中瞥见的惨烈画面，以及韦胜浑身浴血却始终钉在队伍中央区域的身影。

　　一种混合着感激、敬佩与淡淡愧疚的情绪在沉默中弥漫。

　　他们懂武道，懂那种伤势意味着什么。

　　韦胜实打实的以伤换命，以血肉为他们争取了生机。

　　“他怎么会没跟出来？”

　　另一个武者喃喃道。

　　他们心里其实都隐约有了答案。

　　在那种局面中，重伤之后，面对的可能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想到此，一股兔死狐悲的哀戚攥住了他们。

　　“连他那样的都……唉！这趟镖，这波货，怕是真完了！血本无归啊！”

　　“哼，我看未必。”

　　听着护卫的讨论，一个当时位置比较靠近韦胜的商队管事此刻缓过气来。

　　他虽然脸上惊魂未定，但眼底却闪着精明与贪婪。

　　他眼神一转，压低声音招呼几个心腹伙计过来。

　　这些人当时都是商队中站在韦胜后方的人。

　　管事脸上惊魂未定，眼底却闪着精明与贪婪。

　　“你们当时瞧见没？”

　　他用手比划着。

　　“他从那大猴子背后，掏出来那玩意儿，这么大个儿！”

　　他两手虚握成拳。

　　“发光着呢！带黄着光，朦朦胧胧，一看就不是凡物！”

　　他咂咂嘴。

　　“我年轻那会儿，在扬州跑单帮，见过一回世面。在‘红花楼’的暗拍场子里。”

　　“压轴的那件东西，就是一颗鸽卵大小、青蒙蒙泛着水光的珠子。”

　　“那是妖魔一身精华所在，了不得的宝贝啊。”

　　“据说能入药，能炼丹，延年益寿都是等闲，有些奇人异士拿着，更有大用！值大价钱！”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发现了真相。

　　“那小子掏出来的，比拍卖会那颗还要大。”

　　“得了这种天大的机缘，谁还管什么镖不镖、货不货的？”

　　“换我，我也……咳。”

　　他眼神扫过几个年轻伙计眼中的越来越亮。

　　那光芒他太熟悉了。

　　那是利欲熏心、不知天高地厚的雏儿才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