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青熊
老鹰沟土匪窝。
这里已不是人间景象。
寨门歪斜倾倒,上面挂着条齐根断裂的大腿,裤管被血浸得发黑。
山寨地上呈暗褐色泥泞。
血浆、碎裂的人体搅成浆糊,踩上去噗嗤噗嗤的。
十几具山匪尸体没有一具是完整的,以各种各样扭曲的姿势随意散落着。
一个被拦腰撕开的男子,拖拽着肠子,上半身爬出三丈远。一个没有身体的头颅上,眼珠瞪得快要脱出眼眶。另一个人仰面朝天,胸口开了个大洞,里面空荡荡的,心脏不翼而飞。
角落里还有个女子。
妖魔破寨时,她把孩子塞进灶膛的灰堆里,自己蜷缩在缸内。
一只妖嗅到生人气味,把她从藏身的缸里拽出来。
那是一只形如枯瘦豺狼、却勉强维持着人形骨架的东西,它比例怪异、覆着粗硬短毛的大大头颅,死死盯住了黑黢的灶膛口。
咧开嘴,露出沾着肉丝的牙。
“求求……别吃我的娃……”
“这个嫩。”
“咔嚓……”
她走前最后哀求着,指甲抠进泥地,抠出了十道深深的血沟。
豺妖刚咽下补品,正觉一丝微薄精气入腹,带来片刻暖意,肚子就叫了起来。
“咕…咕噜噜……”
它的腹部毫无征兆地鼓胀,仿佛有无数气泡在它胃肠里炸开。
紧接着,它脸上的贪婪与满足瞬间扭曲,变成了极致的惊恐与痛苦。
“啊啊啊!”
它嘶声惨叫,猛地蜷缩起来,双爪深深插进了自己的肚皮,试图按住里面那翻江倒海的剧痛。
它惨叫着翻滚,周围妖气骤然暴走,颜色从灰黑迅速褪成一种不详的彩色。
它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蛛网般细纹,气息迅速溃散。
“不!我的妖力在化散!”
不过短短十几息,它口中溢出彩色雾气,眼中凶光彻底暗淡。
周围阴影里,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气与低吼。几头妖魔聚拢过来,盯着地上那具迅速腐坏的妖体。
“又一个折了……”
“怎么比上次还快?”
说话的妖声音发颤。
“不一样。”
众妖望去,是疤痕老妖。它半边脸的狰狞旧伤,吞噬了眼眶,仅剩的一只灰白眼珠扫过那开始冒出彩色毒物的尸体。
“早些年。”
它字字从伤疤裂缝里挤出。
“吸膏的人自己烂,但崽儿干净。能吃。”
它枯爪指向豺妖冒起彩色腐雾的尸体。
““应该是洋人的福寿膏浓度变高了,毒素已经能通过血脉遗留。人类吸了这鬼东西,生下的孩子,从胎里就带着毒。”
“看着干净,实则是裹了糖衣的砒霜,是慢性化妖散。”
旁边一只瘦妖猛嗅几下,尖声道。
“没错!和上次污染灵泉的血,是同一个根子的臭味,只是藏得更阴了。”
“这是要把我们往绝路上逼啊!”
暴躁的妖魔一爪刨在地上,溅起一片粉尘。
“现在连崽子都成了毒饵,世上还有能下嘴的东西吗?”
周围的妖魔死般沉寂。
它们面对的,是一种无法通过战斗来战胜的、缓慢而彻底的灭绝。
……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土匪,脸庞深深凹陷下去,眼窝是两个黝黑的窟窿,边缘泛着不祥的青黑,眼上蒙着一层烟鬼特有的阴翳。
当妖魔破寨时,他正缩在地窖,沉浸在那福寿膏带来的虚幻极乐中,对头顶的惨剧浑然不觉。
此刻他哆哆嗦嗦爬出来,看见满地残尸,他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烟膏盒子,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最后一片叶子。
现实的恐惧和膏瘾混合在一起,让他在濒临极乐崩溃之间。
沉重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前,如同岩石在移动。
山匪喉咙里发出怪响,突然癫笑起来。
“鬼……都是鬼……来啊!我有烟膏!给你们……都给你们!”
他抖抖索索打开烟盒,里面是黑乎乎的膏块。
“吃啊!怎么不吃!”
他疯笑着把烟膏往最近的一个妖魔身上扔。
那妖魔正是首领青熊,青灰色仿佛山岩的巨大身躯,停在山匪面前,投下的阴影将他完全吞噬。
青熊看着他,两点猩红在眼窝里燃烧,像地狱的熔岩。
他弯着背的高度近七尺,皮肤如同被风沙磨砺了千年的青灰色岩层,肌肉虬结的肩背上,几根森白骨刺破皮而出。
“噗!”
随着西瓜被砸烂的闷响,山匪的头颅像熟透果子般爆开。
红的、白的、呈放射状喷溅,把三丈内的断墙染成泼墨画。
无头的身子断口处涌出大量黑红色的血,散发出混合了腥甜的怪味。
青熊低头,看着溅在自己身上的污血。
他伸出紫黑色的舌头,舔了舔唇边沾到的一点。
下一秒。
“呕!”
这位以凶残著称的妖魔首领,竟猛地弯腰干呕起来。他像是吞下了烧红的烙铁,整张脸扭曲抽搐。
被他呕出的那口血落在地上,“滋”一声,竟冒出一阵白烟。
“大…大人?!”
旁边的妖惊惶。
“闭嘴。”
青熊闭上眼,仿佛在细细品味。
青熊直起身,眼中红光狂乱跳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
“一年前,食膏人者,毒血入腹,月余才发作。再之前,毒血仅污秽难食,不至损及妖丹根本。”
他喘着粗气,指着地上那滩正在腐蚀地面的黑血。
“现在,他们的血入喉如吞刀,进腹如滚浆!功力浅的儿郎吃了,三日之内,五脏六腑从里往外烂穿,哀嚎七日方死!
“功力深的大妖,虽能勉强炼化,但毒质渗入妖丹,每运一次功,就像有千万根毒针在骨髓里扎!三月散功,五年道行尽毁!”
有妖在一旁做补充。
“上月黑风洞的大妖黑云就是吃了三个烟鬼,现在还在洞里打滚,每晚嚎得整座山都听得见。”
青熊胸膛剧烈起伏,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十五年前,青铜军划下界限,令我们不越雷池,不主动触犯运膏。”
“我知道你们怕什么。”
他扫视着麾下的妖魔。
“青铜军的律令还刻在界碑上,不扰洋商,不碰福寿膏。”
“他们画了个圈,告诉我们,哪些人可以吃,哪些人不能碰。”
“现在谁还有侥幸?现在还有几个人能吃?除了让我们乖乖等死,这律令还有什么用?!”
“报!”
一声尖啸划破众妖沉默。
一只肋生肉膜的小妖连滚爬爬冲进山寨,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大王!您说的商队真往老鹰沟来了!六辆大车,三家武馆押镖,车上那味儿,就是福寿膏。”

